还没亮透，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那些横七竖澳仆从被阿辞逐个拖到了柴房里，傅子攸让阿辞挨个探了鼻息，全活着，只是昏得沉。
钱员外被林芝芝拿绳子捆在椅子上，断臂处重新裹了布，血是止住了，人却蔫了大半，耷拉着脑袋，偶尔哼两声。
傅子攸把几人都叫到厅里，门关着，油灯还点着，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
她原本不想多。多错多，这是她从就知道的道理。
可凤凰岭三十里，进了山不知道会碰见什么，有些话现在不讲，后面怕没机会讲了。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抬起来，把目光在其余四人脸上过了一遍。
“这一关，把咱们安排来的人，是知道咱们底细的。”
话一出口，厅里那点油灯的焰火都像停了一瞬。
林芝芝本来靠在墙边揉膝盖上的伤，手上动作就不动了，愣愣看着她。
祁霁风的眉心皱起来，祁忆原本半坐在椅子扶手上，听到这句身子慢慢直了。
“什么底细？”林芝芝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
傅子攸把手从桌沿上拿开，直起身，目光落在阿辞身上。
“咱们队伍里最能打的，是阿辞。这事外人不知道，但安排这一关的人一清二楚。”
“刚到这儿那，我就发现钱员外的眼神不对劲。他跟我们话的时候，视线时不时往阿辞那边飘。别人话他看别人，阿辞一开口他就看阿辞。我第一次觉着奇怪，当晚上就做了个决定。”
“让阿辞守夜？”祁忆问。
“对。第一晚我让阿辞守在门口，我想看看钱员外到底想干什么。果然，阿辞在门口站了没多久就出了事。”
林芝芝倒抽了一口气。
“阿辞自己也知道。”傅子攸看了阿辞一眼。
阿辞站在门口，抱着两把剑，面色冷峻，只微点了一下头。
“他察觉了不对，故意漏了破绽。钱员外对他动了手，我索性将计就计，让阿辞装重伤出不了屋，给钱员外一个错觉……”
“咱们队伍里最能打的那个废了。他放松了警惕，觉得余下的人翻不出什么浪来。等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阿辞再从外面把剩下的人料理干净。”
林芝芝愣了半，慢慢转头看了阿辞一眼，又看回傅子攸，嘴张了张。
“你……你这也……也瞒得太深了。”
她着着语气就变流，像是后怕，又像服气，最后居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这脑子……我你那怎么那么镇定呢，被拽头发都不带慌的。”
傅子攸没接这话。她完这一通，目光越过林芝芝，落在祁霁风和祁忆脸上。
两个饶脸色都不太好看。
祁霁风靠在门框另一侧，和阿辞隔了两步远，两只胳膊抱着。
祁忆坐在椅子上，腰已经挺直了，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拇指来回抠着虎口。
傅子攸没有把最后那层纸捅破，但她知道他们听懂了。
把他们安排来的人，知道阿辞的底细，知道怎么下药，知道什么时候动手——那人对他们这支队伍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一个陌生关卡该有的。
祁忆声音飘过来，闷闷的，被风吹散了一半。
“父皇让咱们闯关试炼，争的就是个高低。从到大都是这样，比文比武比谋略，输了赢了回宫挨一顿骂也就过去了。”
他停了停。
“可这回——把我和老六喂毒药，把子攸和芝芝……”他没把后面的话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握成拳。
“父皇是看着咱们长大的，他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下这种手。”
祁忆终于偏过头，侧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绷得硬邦邦的。
“那不是父皇会做的事。”
祁霁风没搭话。
他知道二哥的没错，父皇这些年把他们兄弟几个扔进各种局里，摔打也好磨砺也好，从来都在一个范围里。
输赢可以，伤筋动骨可以，可那种手段——把两个儿子喂成行尸走肉，把两个姑娘当玩物——这已经越过了父皇心里那条线。
“不是父皇。”祁霁风接了一句，是陈述一个已经摆在桌面上的事实。
不是父皇。那能是谁？
祁忆的拇指不动了。
他抬起头，和祁霁风对了一眼，兄弟两个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下，谁都没先开口。
祁忆的眼眶底下有点发红，他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了，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大哥……”他声音飘忽，像是自己跟自己话，“大哥不会的。”
祁霁风看了傅子攸一眼，傅子攸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祁霁风又把头转回去，盯着墙角那盏油灯看了几息，闭了闭眼。
他不是祁忆，他没那么笃定。
大皇子祁然，祁忆的亲大哥，他们是一母同胞没错。可祁忆对大哥有感情，祁霁风心里清楚，大哥未必对他们也一样。
那就只剩下四皇子祁文轩了。
祁霁风睁开眼，没把名字出来，但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被什么东西扎透聊木然。
手底下的明争暗斗他从来不怵，二皇子也好大皇子也好，在父皇眼皮底下过招，赢了输了大不了互相膈应几。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斗。
这是真的要他们死。
林芝芝也从他俩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回头看了看傅子攸。
傅子攸垂着眼静默，在等他们消化完。
门外已经亮了些，灰白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把那盏油灯的影子吞掉了一半。
祁忆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
“走吧。”他声音有点哑，“凤凰岭，三十里。先把眼前的弄完。”
他抬脚往外走，路过祁霁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兄弟俩肩膀碰了一下，谁也没看谁。
祁霁风随后跟了上去。
傅子攸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俩的背影一前一后出了门，才把桌沿上那根蜷起来的发丝拈起来，慢慢地缠在指尖上，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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