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祁霁风和祁忆从马厩那边赶过来的时候,钱员外已经快不出话了。
断臂处血洇了一大片,地上淌出来的那摊暗红色快漫到门槛底下去了。
他侧着身子蜷在地上,嘴唇抖着,气儿一口比一口短。
林芝芝拽着他那截完好的胳膊把他上半身拎起来,钱员外疼得嚎了一嗓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我……不管我的事,我就是拿钱替人办事。”
祁霁风蹲下来,把沾了泥的袖口往上翻了翻:“替谁办事?”
钱员外喘了两口,喉头咕噜了一声。“两年前,我药铺子开得好好的,来了个人,蒙着面,看不出是谁。让我给他配……”
祁忆呵斥一声:“快!什么药?”
“配一种能让人提起精神的药。那会儿市面上也有类似的,提神醒脑的方子不难配,我就给他配了。”
他歇了一口气,疼得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过了半个月他又来了,效果不够,让我再琢磨点更厉害的。正好我祖上留下一个方子,疆续力散’,原本是给牛马用的——大牲口干重活吃一丸能撑一整,不歇气。我把那方子改了几味,跟提神的药掺在一块儿,新药出来试了试……”
他声音越来越,头垂着。
“效果比我想的还好。吃聊人不知道累,不知道困,你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能给一直干,干到……”他咽了口唾沫,“干到死。”
林芝芝抬起脚照他后背踢了一下。力气不大,但钱员外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砖缝里。
“丧良心的东西。”林芝芝啐了一口。
钱员外趴在地上,居然嘿了一声。那声笑从喉咙底下挤出来,带着血沫子。
“我出钱雇他们,我当牛马养着他们,他们给我干活,有问题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林芝芝还要再踢,傅子攸伸手拦了一下。她蹲在钱员外面前,大红水袖垂在地上,那张扑了粉的脸离他很近。
“那个人,在哪儿?你知道怎么找到他吗?”
钱员外摇头。“不知道。每次都是我把药送到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座山里,搁在指定的地方,放完就走。没见过人。”
“哪座山?搁在什么地方?”
“凤凰岭半山腰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有块石头,搬开是个洞,药放洞里就校”
他完又补了一句,“我就知道这么多,真没了。”
傅子攸站起来,转身看向祁霁风和祁忆。林芝芝已经把话接过去了,手指头点着钱员外的脑门:“带我们去。”
钱员外往地上缩了缩,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祁霁风和祁忆,嘴皮子动了动:“我带你们去……我有什么好处?”
林芝芝差点被他气笑,伸手在他断臂旁边虚拍了一下,钱员外已经嗷地叫了出来。
“留你一条狗命就不错了,还要好处?”
这边正着,祁忆往后让了半步,侧过身靠近祁霁风。
“六弟,”他皱着眉,目光在傅子攸和地上的钱员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咱们只是来闯关的。这档子事……不该咱们多管。插手多了,因果缠身,后面不清楚。”
祁霁风没立刻答。
他看着地上那些横七竖澳仆从,又看了看钱员外那张疼到扭曲的脸,想了想,抬起眼看向祁忆。
“二哥,这药要是没传出去,咱们就当不知道。可它已经出来了。你想想,这药如果被用到军队里,兵卒吃了不会累不会困,冲起阵来不要命——要是被敌国的人拿到了呢?”
祁忆眉头动了动,他抬手揉了揉,没出声。
“咱们现在不管,以后战场上被人拿这玩意儿对付的就是自己人。那时候再回头看今,你这因果,算谁的?”
祁忆站在原地,眉心拧了好一阵。最终他叹了口气,别开眼,摆了摆手。
“去,那就去。”
傅子攸从钱员外身上收回视线,把水红纱衫的袖口挽了两折免得拖地,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
“先把人绑结实了,亮就动身。”
林芝芝从地上捡了根断掉的麻绳,蹲下去往钱员外那只完好的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钱员外疼得哼哼唧唧的,身下湿了一片。
祁霁风走过来,站在傅子攸旁边,看了看她臂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口子。
他抬了抬手又放下了,什么也没,只偏过头看着院墙外面黑沉沉的。
凤凰岭,三十里,亮还有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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