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在屋里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躺不住了。他扶着墙挪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甬道上一个杂役提着桶水走过去,步子稳得像上了发条。
阿辞盯着那背影看了会儿——半个时辰前这人就在井边打水了,那桶水居然还在手里提着。
他把窗关上,没多想。
第二一早傅子攸来看他,带龙枣泥糕,自己坐桌边喝茶。
门帘外头忽然停了一双绣花鞋,青面白边,干干净净的,搁那儿不动,也不进来也不走。
傅子攸端着茶杯没出声,过了几息那帘子被掀开,一个丫头探头进来问要不要换药。
脸上灰扑颇,眼下两团青黑,声音却脆生生的。
傅子攸药换过了,让她去歇着。丫头应了一声走了,脚步声稳稳当当的。
等人走了傅子攸放下茶杯,:“昨晚上子时她就来问过一回。”
阿辞点头:“嗯。”
傅子攸在府里转了几圈。回来脸色不大好,在椅子上坐了半才开口。
“西院那个门,今有个婆子从底下过了七回。每回拿着同一把扫帚扫同一块地方,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扫地动作跟刻出来的一样,每一下都一样。”
她顿了一下,又:“后院那个厨娘,切菜切一半靠着灶台睡过去了,我把她扶起来,她醒过来跟见了鬼似的,转身继续剁肉,眼睛都是红的。”
阿辞沉默了一会儿。“这些人不用歇的?”
外头廊子上又有脚步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她转身往外走,帘子掀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阿辞一眼:“你先歇着。”
阿辞躺回去,听着她在外头跟人话。声音带着笑,客客气气的:“嬷嬷,这花浇得真勤啊。”
对面也笑着回了句什么。
阿辞闭上眼。那笑听着哪哪都对,就是底下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樱
午膳摆在桌上,一桌子菜冒着一缕细烟,没人动筷子。
二皇子祁忆把碗里的米饭拨来拨去,拨了半也没往嘴里送。
林芝芝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咽不下去,搁下了。
傅子攸端着茶碗,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梗,祁霁风静静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钱员外倒是一直在话,从药材的产地聊到行情,从行情又聊到自家的运货队,到兴起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嗓门也高了半截。
他他的队子效率多高,别人走七的路他三就到,别人一匹马驮两百斤,他一个壮汉能背三百斤走十里不喘气。
林芝芝听完,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好奇表情:“那可真厉害,我们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员外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识见识?”
钱员外被她这一句捧得腰板都直了,放下筷子就:“走,现在就走。”
祁霁风没有起身。他自己有点乏了,想在府里歇一歇,让祁忆和林芝芝跟着去。
他这话的时候看了傅子攸一眼,傅子攸没有接他的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
黑透了祁忆才回来。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有点发紧,把祁霁风和傅子攸都喊到了堂屋里。
林芝芝跟在他身后,难得没话,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捏着帕子,捏过来捏过去。
祁忆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了,放下杯子才开口:“我今跟着钱员外去看了他那队人。”
他完这句顿了一下,似是在重新确定自己看见的东西。
“那些人……力气大得离谱。我看着一个老头,背都佝偻成那样了,扛起一麻袋药材,腿都不带抖的。”
他抬起自己的手,攥了一下拳头:“我上去试了试那麻袋,沉得跟石头一样,我两只手都没提起来。”
林芝芝在旁边补了一句:“不止那一个。好几个壮年的,身上都有疤。”
她完自己先皱了一下眉,想起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东西,把帕子攥得更紧了些。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
傅子攸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
祁霁风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院子,过了一会儿才问了一句:“那些人,钱员外是怎么跟他们话的?”
祁忆想了一下:“他叫他们的时候,叫的是编号。”
窗外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灯焰吹得偏了一瞬,又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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