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牌坊是新的,朱漆锃亮,上面三个烫金大字。土路换了青石板,平整得不像乡下的路。
路边房子全是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红灯笼,还没到黑就点上了,亮堂堂的。
村中央一座大宅,占了半个村子的地,高墙深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比京城七品官家门口的还气派。
宅子主人姓钱,人称钱员外,村里人都叫他钱半城——半个村子都是他的地,剩下半个也是他租出去的。
林芝芝勒住马,看着那座宅子,啧了一声:“这比京城一些官员的宅子还阔气。”
祁霁风看了一眼宅子门口那两盏灯笼,比别家都大一圈,烛火映着朱漆门板,红得发腻。
他收回目光,翻身下马。
村口没有人迎。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钱员外才从宅子里慢悠悠踱出来,穿着一身绸缎衣裳,肚子圆滚滚的,手里盘着两个核桃,转得嘎嘎响。
他看见祁霁风一行人,不急着行礼,先上下打量了一圈,拱了拱手,笑呵呵地: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几位是从京城来的吧?那正好,老朽刚得了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几位留下来尝尝?”
话听着客气,眼睛却没停,在傅子攸和林芝芝身上各停了一下,又转到祁忆脸上,像是在估一件货的价钱,最后才落到祁霁风身上。
傅子攸站在祁霁风身后半步,把钱员外那一眼看得清楚,脸上的笑温温的,没让人看出她注意到了什么。
饭菜已经备好了。
钱员外坐在主位,左右各坐了一个夫人,妾室们站着布菜。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鸡鸭鱼肉堆得像座山,酒是陈年的,一揭开泥封满屋子都是香气。
下人们垂手立在墙角,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添酒、换碟、递巾子,偶尔有饶目光飞快地扫过祁霁风和祁忆的脸,又低下去。
钱员外端着酒杯,感叹自己这一路不容易:“老朽早年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背着个药箱子,一走几十里路,脚上全是血泡。后来慢慢攒零本钱,开了间药铺,又赶上几场好年景,才做到今这个地步。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着摇了摇头,仰头把酒干了,酒液顺着他圆润的下颌往下滑,他拿袖子一抹,又呵呵笑了。
林芝芝听他话的时候一直在剥花生,把花生壳一粒一粒码在碟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
钱员外正好看过来,笑呵呵地:“这位姐生得真水灵,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林芝芝的脊背绷了一下,花生壳在指间停了一瞬,才慢悠悠放下筷子:
“钱员外做药材生意的,话也像配药方子,一味一味地来。”
钱员外哈哈笑了一声,也不接话。祁忆在旁边端着酒杯抿了一口,嘴角翘了翘,也没什么。
傅子攸注意到墙角那个添酒的下人,左手端着酒壶,右手垂在身侧,她放下筷子,没有再动那碗汤,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那个人身上收回来。
饭毕,钱员外安排他们住进东厢。
院子僻静,几间房挨在一起,门口挂着灯笼,灯油是满的,像是早就算好了他们会住下。
傅子攸站在廊下看了一圈,院子里花木繁盛,有一处墙根下新铺了一层土,颜色比别处深,像是刚翻过的。
她转身进了屋,阿辞跟在后面,在门外站定。
傅子攸把门合上,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晚上警醒些。”
阿辞点了下头。隔着门板,她听见他把刀从腰间摘下来,搁在手边的动作。
傅子攸合衣躺下,没睡着。
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响一阵,停一阵,就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屏住呼吸。门外有韧声喊了句什么,紧接着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泥地上。
她翻身下床,鞋子还没来得及穿,拉开门——走廊上没有人,廊下一盏灯还亮着,灯罩上溅了几滴深色的东西,还没干透。
她低头一看,门槛外有一只鞋,鞋尖朝里,鞋跟朝外,像是被人拖走的时候蹭掉的。阿辞的。
她还没来得及喊,对面的门已经开了。祁霁风和祁忆几乎同时从屋里出来,两个人衣衫都穿得齐整,一看就没睡沉。
祁霁风目光扫过她脚边那只鞋,脸色沉了一下,转头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阿辞呢?”
傅子攸摇头,还没话,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钱员外搂着一个女人走过来,外袍披着,腰带没系好。
他身后跟着两个下人,抬着一个人,走到东厢门口,往地上一扔。
阿辞蜷在地上,额角淌着血,顺着下颌滴在青砖上,渗开一片暗红。
他没有出声,听见傅子攸的脚步声,才动了一下眼皮,又合上了。
钱员外笑呵呵地拱了拱手,语气客气得像在道谢:“各位公子姐,这大半夜的,实在对不住。老朽府上规矩严,夜里不准下人乱走动。这位——不知道是什么人,大半夜在院子里鬼鬼祟祟的,老朽的人以为是贼,下手重了些。误会误会。”
他“误会”两个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楚,像是嚼一颗生米。
傅子攸蹲下来,把阿辞的头轻轻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膝上。
她检查了一下他额角的伤口——刀背砸的,不是刀刃,不要命,是故意留着活口打的。
她的手指停在他额角边上,没碰伤口,抬头看向钱员外,声音不大:“钱员外,府上可有大夫?”
钱员外叹了口气,脸上带着过意不去的表情:“夜深了,镇上大夫年纪大了,半夜叫起来怕出事。老朽府上有上好的金疮药,给这位兄弟用上,亮之后再请大夫来瞧,保管不耽误。”
他得在理。夜深了,路上不安全。
傅子攸没有跟他争,了句“多谢钱员外费心”,就和林芝芝一起把阿辞抬进屋,关上门。
从自己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一瓶伤药递过去。祁霁风接过来,蹲下身,把阿辞的衣襟解开。
祁忆在旁边站着,见祁霁风解一个“丫鬟”的衣裳,眉头皱了一下,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迟疑:“你……”
话没完,祁霁风已经把衣襟往旁边扯开了。绷带露出来,缠在胸口上,压着薄薄的肌肉轮廓。
祁忆的嘴张了一半,合上了,过了两息才憋出一句:“你们竟然这样作弊。”
祁霁风手上的动作没停,把伤药倒在帕子上,压在阿辞额角的伤口上,血慢慢止住了。
他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大哥身边那个丫鬟,也是男的。”
祁忆噎住了,站在那里,半晌没再出声。
傅子攸蹲在另一边,把阿辞的手腕抬起来搭在自己膝上,方便祁霁风处理伤口。
祁霁风的手指沿着阿辞的肩胛骨按了一圈,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了一句:“皮外伤,骨头没断。”
他把帕子重新浸了药,按回伤口上,手法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
快亮的时候,阿辞的伤口包好了,血止住了,靠在床柱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傅子攸没有回自己屋,披了一件外袍走到院子里。
边刚泛白,静悄悄的。
她看见墙角的水缸边沿有一道新鲜的白印——是被人用刀刮过的,像是把什么东西的血迹刮掉了,还没来得及用水冲干净。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拢了拢外袍,转身回了屋。
亮了,鸡叫了。钱员外的宅子还是那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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