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刚蒙蒙亮,院子里就闹哄哄地炸开了锅。
脚步声、话声、瓷器磕碰声搅在一处,吵得檐下燕窝里的家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林芝芝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外头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她猛地坐起来,一头青丝乱蓬蓬地支棱着,揉着眼睛去推隔壁傅子攸的门:“子攸!外头怎么了?”
傅子攸已经披了外袍出来,正往腰间系带子,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洗漱到一半就被吵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胡乱收拾了往外走。
刚跨出院门,一团热气就扑面而来——二皇子祁忆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白腾腾的雾气裹着甜香,直直递到了林芝芝鼻子底下。
他发冠还没戴正,一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像是起得最早的那个。
“喏,先垫垫。”祁忆把碟子往她手里一塞,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意味深长地落在傅子攸身上。
林芝芝接了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出什么事了?大早上闹成这样——”
祁忆收回视线,指尖在碟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压低了:“第三关开始了。这回……不一样。”
傅子攸系带的动作顿住:“怎么个不一样法?”
“两两出发,去同一个地方,争夺金令。”祁忆着,从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铜令,边缘錾着云纹,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暗金色,“这一关,争的是五枚。”
“五枚?”傅子攸眉头拧起来,“怎么还少了?”
“少才要命。”祁忆把金令翻了个面,背面刻着细密的山水纹路,“五枚金令散在同一个地方,两队人马进去,谁拿得多谁赢。总共就五枚,你拿三枚我就只剩两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远处,“白了,抢呗。”
林芝芝嘴里的糕点忽然不香了,咽下去时噎了一下:“那怎么组队?还跟上回一样自己挑信物——”
话没完,院门外传来一声尖细的嗓音:“皇上口谕……”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捧着拂尘立在门槛边,身后跟着两个黄门。
他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念:“第三关规则临时更易,两组皇子贵女搭档,争夺金令五枚。组队如下——”
“大皇子祁然,搭档四皇子祁文轩。”
“二皇子祁忆,搭档六皇子祁霁风。”
院子里静了一瞬。
大皇子祁然第一个出了声,他正站在廊下擦箭囊上的灰,闻言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来,两道眉毛几乎拧成个疙瘩:“怎么个组法?前两关都是由各人自选信物结对,这一回怎的直接就给分了?”
老太监赔着笑:“回大皇子殿下,这是皇上的意思……”
“父皇的意思?”四皇子祁文轩倚在另一侧的柱子上,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啪”地合拢,慢条斯理地截了话头。
“大哥这话问得有意思。怎么着,没能跟二弟分到一处,心里不痛快了?”
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凉飕飕的:“若让您跟二哥一队,您二位亲兄弟联手,那还闯什么关?您直接拿了五枚金令回宫复命不就完了?我们这些人,跟着跑一趟看个热闹?”
祁然把箭囊往桌上一搁,铁扣磕出“当”的一声响:“四弟这话的,跟谁不是亲兄弟似的。你跟我一队,难道就不姓祁了?”
“姓是姓祁。”祁文轩慢悠悠踱了两步,折扇点在自己掌心,“可有些人心里头装的什么,外人哪里看得清?上回猎场那事儿,大哥您让三箭,明着是让给二哥,背地里不是把最好的那只鹿引到我箭下了?我承您的情,可这回金令的事儿,您可别指望我再接着承情。”
“你——”祁然脸一沉,上前一步。
“哎呀两位殿下!两位殿下!”老太监吓得拂尘都抖了,赶紧插到两人中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皇上了,组队就是这么个组法,金令五枚,两队各凭本事。皇上还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尖又细,“这就是要看看诸位殿下……没有自家兄弟帮衬时,真正的本事。”
祁忆听到这儿,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抬头朝林芝芝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掺着点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得,这下热闹了。”
祁忆正嚼着桂花糕,余光瞥见院门处一道月白身影缓缓而来。
六皇子祁霁风披着件素色鹤氅,发髻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绾着,晨风拂过他袖口,带起几缕清淡的墨香。
腰间悬着一管紫竹箫,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温润、从容。
二哥。祁霁风在台阶下站定,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像浸了温水似的,听这一关是咱们兄弟搭伙?倒是意外之喜。
祁忆把碟子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走过去在他肩头轻轻一按,力道不重,话却得明白:
六弟,虽是临时组队,丑话我得在前头——待会儿进了山碰上金令,我可不讲什么兄弟情面。
祁霁风闻言并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他抬手将垂在胸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斯文,语气也不急不缓:
二哥是明白人,我自然也不是糊涂的。这金令之事,各凭本事,该争的时候我绝不会退后半步。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愈发温和:只是二哥放心,我虽不让,却也绝不会使什么阴眨咱们堂堂正正地来,坦坦荡荡地争,输了赢了都不丢人。
祁忆看着他,莫名想起时候这六弟总跟在太傅身后摇头晃脑念书的模样,那时候他就这般温温和和的,从不与人争执。
可越是这样的人,骨子里的倔强越藏得深。他笑了笑,在祁霁风肩上又拍了一下:好,那就各凭本事。
林芝芝左右看看两人,觉得手里的桂花糕也不甜了,咽了咽口水声嘀咕:那我还是离你们远一点吧……我要跟紧子攸妹妹。
祁忆正端着碟子准备再拿块糕,闻言动作一僵,转过头来看她,脸上那点云淡风轻的笑意碎了个干净:……大姐啊,你是跟谁一组的?
林芝芝把最后一口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跟子攸啊。
祁忆手里的碟子差点没端稳。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眉心拧起一个的疙瘩,声音都高了半度:第三关的规矩——两组皇子贵女搭档。你跟傅子攸一组?傅子攸是跟谁的?
林芝芝咽下嘴里的糕,恍然大悟似的了一声,转头去看傅子攸。
傅子攸正低头调整腰间短刃的位置,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我是跟六殿下那组。
林芝芝愣了愣,又扭头看祁忆,祁忆正用一种你可算想起来聊眼神盯着她。她讪讪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指头:那个……二殿下,我不是故意忘的……
祁忆把碟子往几上一搁,瓷底磕出的一声轻响,抬手揉了揉额角:你这一路上叽叽喳喳跟我话的时候,就没想过待会儿进了山你俩得分开?
林芝芝理直气壮地一挺胸:那不是还没进山嘛!再了——
她凑过去半步,笑嘻嘻地扯了扯祁忆的袖口,二殿下宽宏大量,待会儿进了山,您要是看见我和子攸妹妹挨得近了,睁只眼闭只眼不就完了?
祁忆被她扯得袖口都歪了,看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抬头看了看远处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傅子攸。
傅子攸正好回过头来,清凌凌的目光扫过林芝芝扯着他袖子的那只手,又淡淡移开,什么也没。
祁忆蓦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随你吧,你在子攸身边,安全我倒是放心……”
林芝芝欢呼一声,撒腿就往傅子攸那边跑。祁忆站在原地,看着她扑腾扑腾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枚云纹金令,有点怀疑人生——
这一关到底是抢金令,还是抢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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