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冕跳下去之后的第二日,漠龙的人来了。
哨兵最先看见的是烟尘。从戈壁那头漫过来,厚厚的一层,压在地交接处,把日光都遮暗了半截。
姜工站在城墙上,用手搭了个凉棚,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转身朝下面吼了一嗓子:关城门!所有人上城墙!
信使是连夜派出去的,往最近的驻军驻地跑。但漠龙的骑兵没给他留时间,黑之前就到了城下。
他们没喊话,没递书,直接架了云梯往上推。姜工没来得及把杜冕留下的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东营的人刚换了三成,西营补的新兵还不会用弓。
他手里能用的,只有那批跟着他装了几年废物的老兵,和一把被杜冕换了三茬的老刀。
入夜的时候,第一波攻城被压回去了。城下留了几十具尸体,城墙上倒下了更多。
姜工的左臂被流矢擦了一道,血沿着袖管往下滴,在地上砸出暗红色的点子,他自己没发觉,抓着刀沿着城墙一路走过去,走到一处垛口前停住了。
那里垛口被撞塌了半截,砖石散了一地,守在那里的三个兵已经不动了。
他蹲下来,把其中一个的衣襟整了整,然后站起来,转身往缺口处走,站到那个缺口上,把刀横在身前。
第二波攻上来的比第一波更疯。漠龙的兵踩着云梯往上冲,有人冲到一半被射下去,有人翻上了垛口。
姜工看见云梯又架上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残兵——缺口处站了一排人,稀稀拉拉的,站得不太齐。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都起来!要死站着死!”自己先站到了缺口上。
那几个能动的兵撑起来,歪歪斜斜地走过来,站到他旁边,没人再话。
亮的时候漠龙的兵退了。
不是被打湍,是号角响了一声,他们自己撤的,像是得到什么消息,忽然就不打了。城墙上安静下来,到处是被砍断的旗杆、碎裂的砖石、插在砖缝里的断箭。
姜工靠坐在缺口旁边的墙根下,半截刀横在膝盖上,身上挂了好几道口子,血凝在甲片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干了,又裂开,又干了。
有人从城墙台阶跑上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嘎响,声音远远地喊:姜将军……援军到了……姜工动了一下,没能站起来。
他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磨破的血泡,好几个已经破了,黏在刀柄上,分不清哪是刀上的锈哪是他的血。
他慢慢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垛口往下看了一眼。
城门开了。一队骑兵从官道尽头过来,旗帜被晨风扯得猎猎响。
城墙上还站着的人已经不多。
风从戈壁那边灌过来,把插在砖缝里的残旗吹得翻卷,旗面上破了好几道口子,顺着裂口在风里撕成几缕,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姜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远处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半截刀,紧紧握在手里。
后来有人写了首诗记这事,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
漠上烟尘蔽日昏,孤城残甲守寒门。
刀卷三更血未冷,旗裂五寸风犹存。
骨埋沙碛无人问,魂寄关山有谁论。
一将功成万骨朽,长落日照孤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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