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工领命立刻动身,一切已尘埃落定。傅子攸心里清楚,那个街边卖饼、被丈夫拿来做棋子的女人,往后再也不用卷入这些权谋算计。
祁霁风站在城墙下,望着风沙笼罩的垛口,沉默不语。先前他还一味体谅杜冕的难处,此刻只剩满心落空。
没过半日,杜冕身亡的消息传到他夫人耳郑
她正揉着面团,手猛地一顿,手里的擀面杖砸在案板上。泪珠毫无预兆砸在面粉里,晕开一片湿痕。
旁人都以为她会痛哭大闹,她却只是轻轻抹掉眼泪,低声自语:
“也好,这下他总算能好好歇一歇,这些年,他实在活得太累了。”
镇门关到处都在议论杜冕叛国的事,她们孤儿寡母留在这儿,日日要遭人指指点点,根本没法安稳过日子。
姜工亲自过来安排,打算送她回他青州老家,还写了家书,拜托自己父亲收她做义女,有姜家撑腰,没人敢欺负她和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妇人安静点头应下。
等安顿好杜冕妻儿,祁霁风召集全城文武官员,当众发话,任命姜工为镇门关新任镇守将军。
祁霁风看着底下站得笔直的姜工,语气带着几分欣赏,当众赞扬:
“此次镇门关风波,多亏你头脑清醒、行事果决。你早前暗中布下人手潜伏,耐住性子不打草惊蛇,静静等候杜冕彻底露出马脚,才一举稳住城关,护住满城百姓,这份隐忍与忠勇,本殿记在心里。”
完他神色一凛,郑重叮嘱:“镇门关乃是边境要塞,如今边关暗流涌动,漠龙虎视眈眈,城关安危全系你一身,千万不可松懈分毫。”
姜工单膝跪地领命,起身时抬手取出五枚金令捧在掌心,语气铿锵有力:
“殿下谬赞,守边本就是末将的本分!末将姜家世代守边,有末将在镇门关一日,漠龙休想踏进来半寸土地,姜家从来没有贪生怕死的孬种!”
姜工抬手取出五枚金令,掌心被铜棱硌出几道红痕。
这五枚令是他从各处暗桩手中一一收回的,为的就是今日一并交到该交的人手里,他往前躬身奉到祁霁风面前,高声道:
“此关试炼一共五枚金令,如今末将自愿全数上交殿下。只盼殿下早日稳坐储君之位,护我大祁万里边关。”
祁霁风抬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臂,接过金令,声音沉稳庄重:“你的忠心本殿看得一清二楚,你守好镇门关,便是助我最大的一份力。”
“末将领命!”
众人跟着之前的官出发,赶去下一处驿站汇合。
祁霁风快步追上傅子攸,走到她身侧低声开口:“这次全靠你提前私下联系姜工,不然要被杜冕蒙骗到底。有你陪在我身边,真是我的一大幸事,你打看人就看得通透。”
傅子攸转头看他,打趣道:“这么来,霁风哥是特意夸我呢?”
祁霁风认真点头:“嗯,真心夸赞。之前为杜冕那件事,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傅子攸浅浅一笑:“早就不气了。仔细想想你当初得也没错,要是杜冕没生出勾结漠龙的念头,本来能做个很好的守关将领。”
两人一提起杜冕,心头只剩惋惜,一时都沉默下来。
祁霁风策马扬鞭,轻声重复了之前杜冕的那句话:
“一纸功名半世休,风吹沙走镇门秋。来路无人同回首,去路无人可相留。”
一行人走远,镇门关城墙渐渐落在身后。
城内,姜工忙完全部军营公务,独自拎着一壶烈酒出城。他没带任何人,也没骑马,就那么走着去的。
乱石滩上杜冕落下去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了,风沙盖了一层又一层。
他在那里蹲下来,把酒倒在石头上,酒液渗进土里很快没了影。
他蹲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杜冕,我从来没跟你过——我来镇门关的头一,你站在营门口接我。那风沙很大,你站在那儿等了我一个时辰。”
“你跟我,‘姜将军,镇门关苦,你多担待’。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你是客气。现在想想,你是第一个在镇门关等我的人。”
风沙吹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眼眶竟有些发涩。
“你给王阿婆送粮的第三年冬,我已经让人盯着你了。那年雪很大,你背着粮食走了两里地,我的人在后面跟着。
回来他,你进门之后把粮袋放下,坐下来喝了碗水就走了,王阿婆追出来塞了两个鸡蛋给你,你没收。”
“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你在做什么了,但我不想拦你。你要是那收了那两个鸡蛋,我也许就不会觉得你这个人可惜了。”
他停了一会儿,风从戈壁那边灌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翻起来,又落下。
“我欠你一句道歉。我不该空降到镇门关,朝廷让你守着这个地方不让你走,你替它守了那么多年,它也没给你一个交代。
你翻下城门的时候,我没有拦你,不是来不及,是没有想拦。你叛国,我抓你,这是该做的。但你这个人,我敬你。”
他站起来,酒壶空了,顺手搁在一块石头上。
“你夫人我送走了,青州那边我爹会照应,孩子生下来姓杜,不姓姜。你不必惦记。
“以后每年我来,带一壶酒,不话。”
他转身走了,风沙盖住了他刚蹲过的地方,盖住了城墙上有人在喊换岗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回去。那块石头上的空酒壶被风沙打了几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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