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杜冕换了一身崭新甲胄站在城墙上,负手等着。
色已经大亮,风沙比前几日了些,城墙外的戈壁滩上干干净净,没有烟尘,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影。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远处的地平线上始终空荡荡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又低头看了看城墙根下自己的影子——影子已经短了,快晌午了。这个时辰,漠龙的人该到了。
杜冕脸上得意的表情挂不住了,按在城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攥成了拳。
他仓皇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去,把傅子攸带上来。大祁右相的嫡女,关键时刻还能当人质用用。”
亲兵应声下去了。杜冕转回去继续望着城墙外,祈祷漠龙那边只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傅子攸被带上城墙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士兵。
她走到杜冕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就在这时,城墙另一侧传来脚步声,整齐的、沉实的,靴子踩在砖面上的声响一下接一下。
杜冕转头看见姜工带着西营的兵从城墙拐角处走出来——甲胄齐全,队列整齐,刀在腰间,盾在手里。
杜冕的脸色变了,他朝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拦住他!”一时之间剑拔弩张。
两边在城墙中间对峙着,刀出鞘的声响连成一片。
僵持间,远处两个人从城墙台阶走上来,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往下滴水,但还是那个样子——一个清冷,一个温润。
杜冕眼看他们走到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从脸上揭了一层皮:“你们没死?”
祁霁风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把,水珠落在城砖上:“死是没死,抓住了崖壁藤蔓,缓冲了落水的重力,就是水有点凉。”
傅子攸站在杜冕身旁,低声补了一句:我松手之前看见了崖壁上的藤蔓,底下河水的反光也看见了,赌了一把。
姜工握住刀柄,对着一脸震惊的杜冕笑了一声:“杜将军,你就束手就擒吧。漠龙的人不会来了,你那封信我早安排人劫了。”
他把刀横在身前,“这几年你从漠龙那边换了不少大祁的资源和物品吧?我西营里被你安插了多少眼线,你心里比我清楚。老子装了这几年,可把老子累坏了。”
杜冕浑身一僵,目光骤然沉下去,几秒的死寂后,他嗤笑开口:“你一个姜家的废物,你装什么?”
“姜家的废物。”姜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试它的重量,
“对,我是废物。我在你眼里一直是废物。打牌、喝酒、玩女人——你看见的就是这些。你派来盯我的人,回去跟你汇报的也是这些。你以为你控制得了西营,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派来的人,为什么每次看见的都一样?”
姜工完这句,声音缓缓沉下去,染上一层怅然,近乎喃喃自语:
“有时候装久了,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
只恍惚一瞬,他便收了声,抬头看了杜冕一眼,声音恢复成平常那个粗声粗气的样子:“但今日是真的。”
杜冕闻言,脸色铁青,满心愤懑全都压不住,开口就是嘲讽怨怼:
“姜工!你这几年装散漫荒废度日,暗地里处处盯着我,处处给我下绊子!若不是你步步针对,我何须走到通敌这一步?”
姜工听完,嗤了一声,语气不带火气,却一针见血:
“别把自己的选择推到旁人头上。我提防的从来不是你想掌权,是你心里那点不惜引外敌入局的念头。没人逼你勾结漠龙,路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选的。”
杜冕骤然扭头看向傅子攸,方才一腔争辩的气焰瞬间冷下去,心底一震,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他声音发哑,带着难以相信的茫然:“你们……早就察觉了?”
傅子攸站在城墙边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
“猜到了一些,但不确定。老伯那把犁头是漠龙的东西——你从漠龙那边换来的,换给百姓用。我当时觉得你心系百姓,后来又觉得不太对——漠龙的东西,你怎么换到的?用什么换的?”
傅子攸慢慢转头,看着他,肩头微沉,继续:
“那晚土匪那一出全是你自导自演,故意装出一副为百姓委曲求全的样子给所有人看。你夫人被抓的时候看着左右为难不假,可土匪是你私底下找来的,你早就料到他们会拿你妻子要挟你。
这七日我看得分明。头一日我们初见,你在士兵面前坦荡温和,背地里却单独召亲信密谈;第三日撞见你夫妻俩相处客客气气,她眼底一直压着愁绪,就连孩子也不与你亲厚;第四日那把漠龙打造的犁头,才让我真正起了疑心。
你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清楚你夫人只会受点惊吓,不会真出事,等事情闹完你再出面救人。你还算准姜工带人赶来时,你的手下刚好假意退让守在城门,靠这场戏博全城饶好福
你什么都算计到了,唯独两件事没料到,姜工没你想的那么好拿捏,还有这封送往漠龙的信,根本送不到地方。”
完她不再吭声。
杜冕一时无声,怔怔望着城外空荡戈壁,抬手摸了摸身上特意换上的全套新甲,沉默许久,喉咙发紧:“我以为我算好了。”
祁霁风此时往前迈了一步,衣袍还在往下滴水:
“杜冕,朝廷不是不知道你。你做的那些事、你接济的百姓、你修的屋顶,都有人记着。父皇派姜工来,不是要压你——是要看看你能不能跟人共事。
边关不是一个饶边关。你但凡能容得下姜工,哪怕只是表面容得下,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就不是我,是你。可你竟然走通敌叛国这条路!”
杜冕的手搁在刀上,松开又攥紧,唇角扯出惨淡的冷笑,抬眼直视祁霁风,眼底翻涌无尽不甘。
“共事?殿下得何等轻巧。我守镇门关数年,安抚流民、照料全城百姓,凭什么凭空分出兵权,日日受人监视掣肘。殿下身在京城,哪里懂边关之饶难处。我不愿屈居人下,难道有错吗?”
紧接着,他把刀从腰间摘下来,搁在城砖上。刀碰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落霖。
“我算了那么多年,到头来什么都算空了。”
可下一瞬,杜冕眼神发狠,冲上前,一把掐住傅子攸的脖子,狠狠把她按在城墙垛口。
后背重重撞在硬邦邦的砖墙上,她半个身子悬在外边,脚下只剩一块地方勉强踮脚。
杜冕一只手死死扣着她脖颈,另一只手撑在墙面,冲周围士兵吼:
“全都别动!备一辆马车,再拿足银子,送我和我夫人出城,不然我直接把她推下城墙!”
祁霁风往上冲了一步,被两个士兵拦在原地。
他失控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杜冕,你敢伤她一根头发,我定要你全族陪葬!”
阿辞根本不等命令,直接冲开拦路的士兵,几下用刀鞘撂倒三个人,停在几步开外,手里长刀攥紧,随时准备冲上去。
杜冕扫了眼阿辞,又朝下瞥了眼祁霁风,手上力道又加重几分:“赶紧备好东西,要是敢派人追我——”
话一半没往下讲,傅子攸脚尖直接离地,呼吸瞬间喘不上来。
她没慌,膝盖狠狠顶在杜冕腰上,一只手扣住他掐自己的手腕用力向外掰,另一只手拽着他肩膀猛一拉扯。
杜冕压根没料到她会还手,手腕吃痛下意识松了劲,整个人重心歪到一边。
傅子攸趁机从他身侧挣脱,稳稳踩回平整地面。
杜冕踉跄后退两步站稳,看了看被拧红的手腕,苦笑了一下,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他深深看了一眼傅子攸:“我妻儿,麻烦你照看。”
傅子攸揉着发红的脖颈,呛咳了几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你夫人、孩子我都会安顿,还没出世的孩子也不会受委屈。”
杜冕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一身光鲜甲胄此刻格外讽刺,他转动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家的方向,可太远了,怎么也看不清家在哪里啊……
他收回视线,正了正肩甲,甲片卡进槽里发出一声轻响。又勒紧护腕系带,把披风拢到臂弯里,整副甲胄穿得比早上还要板正。
做完这些他抬起头来,对着傅子攸郑重行了一礼,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像他在营门口初见她时那样。
随后,转身,直接踩上城墙垛子,纵身跳了下去。
宽大的披风在空中扬开一瞬,随即重重砸进城墙下的乱石滩,风沙一盖,再无一点动静。
傅子攸走到垛口往下张望,风沙漫,底下什么都看不清。她安静站了一会,转身往城墙下走。
祁霁风望着乱石滩的方向静立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衣摆,水珠正顺着衣角往下滴,落在城砖上,很快被风沙吸干。
他拧了一把,抬起头来,声音沉下去:“先派人把杜冕的夫人接过来妥善安置,任何人不准为难她们母子。”
顿了顿,他才压下心底唏嘘,沉声道:
“至于军中暗藏、跟着杜冕私通漠龙的眼线,全部拿下依法处置。底层普通士兵不曾参与谋逆,一律不追究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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