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早,祁霁风站在傅子攸门口,抬手要敲。指节离门板还剩一寸,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收回来,负在身后,转身要走。
门从里面拉开。
傅子攸走出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她朝他点了一下头,算作招呼。祁霁风也点了一下头,没开口。
早膳端上来的时候,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边裁得齐整,上面就一行字:午时,镇门台,有要事相告。
午时三冉了镇门台。那是一处高台,建在悬崖边上,底下是深谷,风从谷底往上涌。
祁霁风走在前面探路,阿辞跟在他身后,傅子攸慢了一步,刚踏上台阶,脚下一空——石阶整块断了。
祁霁风和阿辞的脚已经踩了上去,两人同时往下坠。
傅子攸扑过去的动作比脑子快,两只手伸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想能不能够着。
指尖擦过祁霁风的袖口,她猛地一攥,攥住了。另一只手几乎是同时扣住了阿辞的手腕,拇指掐进他腕骨里,力道大得她自己都觉着疼。
三个人同时往下一坠,她的肩膀地响了一声。
碎石簌簌地往下落,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地的声响。
阿辞抬头看着她,风从谷底涌上来,把他的头发吹得遮住了眼睛。
“姐,松手。”
傅子攸咬着牙,手臂在发抖。
“我不松。”
祁霁风另一只手拔了剑,想往崖壁上插,剑刃在石壁上划出一道白痕,滑开了,插不进去。
三个人挂在悬崖边上,风从底下涌上来,把她的衣袖吹得猎猎响。
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又听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松了手。
祁霁风没听清她了一句什么,他和阿辞已经往下坠去,很快被谷底的雾气吞没。
傅子攸独自站在断裂的高台边缘,指尖还残留着抓过两人手腕的酸痛,脑海里猛地想起今早送早膳那个躲闪眼神的东营兵,心里发凉,转身快步往东营军营赶。
她回到东营,杜冕正坐在桌边。笔搁在桌上,面前摊着一张纸。
他蘸了墨,认真写了几行字,搁下笔,等墨迹干了,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封了口,在封口处按了一个指印,把信搁在桌角。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来:“六殿下掉下去了?为什么掉下去的不是你?”
傅子攸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你这是写给谁的?”
杜冕拿起信封吹了吹封口,递给门口的士兵:“送去漠龙,黑前到。”士兵接了信,快步出去了。
傅子攸看着那封信被带出帐子,才开口:“你妻儿知道吗?”
“不知道,她们不需要知道。”
“她们会变成什么样,你想过吗?你夫人怀着孩子还在街上站着,你在帐子里写这封信的时候,她还在和面。”
杜冕转过身来:“我做这些,就是为了让她不再站街。你懂什么?”
“那她以后不用站街了。以后她会被认成叛国者的妻儿,走在街上人人朝她吐唾沫。她卖了四年饼攒下来的那点东西,什么也不剩了。”
杜冕张了张嘴,没接上话。他看了一眼桌子上凉透的饼,无力道:“那你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除了漠龙王朝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吗?”
他双目微红,手用力按在桌面上,“我忍辱负重当了这么多年好人,我得到什么了?一个姜工空降到我头上。把一营兵马带得乌烟瘴气,自己把名声败光了。凭什么?就凭他姓姜?”
傅子攸往迈了一步,盯着他得眼睛,问道:“你你为民为国,出路就是把大祁的城池拱手让给漠龙?从此百姓被欺压?你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就学到这个?”
杜冕被触怒,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为了百姓付出了那么多!我还是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可在这大祁,我熬到死也熬不出头。给漠龙当奴也比在这儿熬着强!
他着,顺手抓起了桌上那块凉透的饼,攥在手里,青筋暴起。
圣贤书救不了百姓!饼在他掌心里碎了,渣子簌簌落下来,沾在他袖口上,他还在。
你们这些王公贵族,懂我们底层饶苦吗?你站在这里,用你那套护国护民的大道理来指责我。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他喘着气站在原地,双手撑在桌沿上,垂着头。那块碎饼还攥在他手里,饼渣嵌进掌纹里。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没有一个人帮过我。”
傅子攸摇头,指了指门外站岗的士兵,道:“你你苦,这里谁不苦?你妻子亮前起来和面,卖了四年饼,怀着孩子还站在街上,为你撑起这个家。那些你接济过的百姓,谁的日子比你好过?
你没有一个人帮你——那你自己呢?你帮过他们,你是心甘情愿的,还是为了今能一句‘我做了我能做的’?”
杜冕的手还撑在桌沿上,指尖按着桌面,不再开口。
帐子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外面换了一班岗,靴子踩在沙地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杜冕慢慢坐回去,把桌上那支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坐了一会儿,像是给自己听的:“信已经送出去了。”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把她押下去。别伤她。”
两个士兵进来,架着傅子攸出去了。杜冕坐在桌边,没有抬头看她被带走的方向。桌上那盏灯烧短了一截,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立住了。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浆糊,像洗不掉的污点,他用力搓了一下,搓掉了一层皮,还是没搓掉。
杜冕朝门口喊了一声:“来人。”一个亲兵快步进来,站在帐门边。
杜冕看桌上那盏灯,沉声道:“跟漠龙那边的人,明日按计划行事,城西角楼不设防,城门打开之后,他们的人从西侧进来后,我们的人立刻接应上,姜工西营那边的人一个不留。”
亲兵应了一声,等着。
杜冕又:“镇门台崖底下,找到六殿下了没有?”
亲兵摇头:“没有,估计被水冲走了。”杜冕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找。找到了,把首级割下来。大祁六皇子死在我手里,这个礼送给漠龙王朝够份量。”
亲兵又应了一声,站着没动。
杜冕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亲兵:“姜工那边还在打牌,咱们安插的那个女人也在。”
杜冕听了,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让他玩,明日就是他的死期。”
亲兵领命出去了,帐子里只剩下杜冕一个人。
他把桌上那盏灯往旁边推了推,灯座底下压着一张纸边——
先前那封信裁下来的边角,他抽出来看了看,揉成一团扔进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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