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日,还未黑透,驿站外面一下子烧起大火,吵喊声、马蹄声乱作一团,直接把傅子攸吵醒。
她随便抓件外衣披上开门,祁霁风和阿辞刚好从两边房间走出来,三个人在走廊撞上。
外头彻底乱透了,火把晃得墙上火光忽明忽暗,有土匪慌慌张张撞翻院里大水缸,满地都是积水,马厩里的马吓得不停狂剑
祁霁风往外瞅了一眼,低声:“不是漠龙王朝的兵,是本地土匪。”
十几个匪徒冲进院子,手里拿着刀和火把,到处翻值钱东西。驿站两个打杂的伙计吓得缩在柱子后面,动都不敢动。
一阵马蹄声冲过来,杜冕带着东营的兵堵在驿站门口,把院子团团围住。
他没拔刀,快步走到土匪头子跟前,放低姿态好声商量:
“我知道你们活不下去才出来闹事,别伤害城里普通老百姓。军营粮仓的军粮我分你们一半,拿上粮食立刻出城,我绝不派兵追你们。”
下巴带疤的土匪头子压根不信他,一把拽出躲在侧门的杜冕妻子,反手拧住她胳膊按在墙上。
女人怀着身孕,疼得浑身冷汗,头发乱蓬蓬糊了一脸。
“我不信你会放我们走,把你夫人留我这当人质,等我们平安出城门,自然放她回来。”
杜冕看见夫人被挟持,拳头攥紧又松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正看着他,嘴唇在抖。
他移开了,转向土匪头子,声音压得低而稳:你要什么我全都答应,只求你别伤她,更别去街上祸害老百姓。”
哪怕夫人落在敌人手里,他最先操心的还是城里百姓,什么都不让士兵动手强攻,就这么任由土匪拿捏自己。
两边僵持半,土匪让手下搬了半袋军粮,打算押着人质往城门走。
刚走到街口,迎面冲出来一队人马,直接堵死整条路。
姜工拎着沾血长刀翻身下马,身后西营士兵全都拔刀站成一排,死死拦住去路。
他扯着嗓子大吼:“想带着抢来的粮食、挟持女人出城?除非从我尸体上踩过去!”
土匪头子慌了,立马拿刀架在杜冕老婆脖子上,逼杜冕下令让姜工退兵。
杜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怀孕的夫人,一边是全城百姓,犹豫半拿不出主意。
姜工懒得跟土匪废话,直接下令士兵围上去,眼看就要开打。
人群乱作一团,所有人目光都锁在对峙的两军身上,阿辞借着混乱飞快上前,反手卸了匪首的刀,顺势扶着身怀六甲的妇人徒兵卒身后。
杜冕这才拉开弓箭,一箭射中匪首喉咙,这场祸事才算平息。
姜工擦了擦刀上的血,冷着脸看向杜冕:“遇事只会一味退让,拿军粮安抚这群劫匪,今纵容他们,往后只会有更多强盗来作乱。”
杜冕低着头,没反驳姜工的指责,满脸疲惫。
祁霁风看他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主动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地宽慰了两句:
“今夜之事怪不得你,匪众作乱实属意外,你为护城内百姓多方退让,已经尽了本分。”
听见这话,杜冕立刻躬身行礼,顺势表露自己的心迹,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沉重:
“殿下不必宽慰我,守镇门关本就是我的职责。只要城中百姓能安居乐业,就算我和内人屡屡受胁迫、受委屈,我也心甘情愿扛下来,一点怨言都不会樱”
他身旁的夫人下意识捂住脖颈,皮肤上还留着刀身蹭出来的红印,手腕一圈勒痕青紫显眼。
她怀着身孕,到现在身子还止不住轻轻发抖,偷偷抬眼看向杜冕,满心委屈盼着他能回头安抚自己片刻。
可杜冕眼里只有祁霁风,压根没留意夫人惨白的脸色,只是垂着手,一副甘愿牺牲一切的模样。
妇人见状只能默默低下头,攥紧衣角,把所有害怕和心酸全都咽了回去。
街边散落着踩灭的火把、土匪丢下的柴刀,一路没人再多话,夜里惊心动魄的场面沉甸甸压在三人心头,各自藏着不一样的想法。
土匪被清干净之后,祁霁风让两人来驿站回话。
杜冕先到的,站在院子里等,没过多久姜工也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刀没擦干净就收在鞘里,站在杜冕对面,隔着几步远。祁霁风从屋里走出来,问了一句:“今晚那些土匪是怎么回事?”
姜工看了一眼杜冕:“这事得问杜将军了。”
杜冕:“那几个土匪原是镇门关的人,前年因田地纠纷打死了邻居一家,跑出去投了山上的匪帮,没再回来过。”
姜工斜靠在门框上,哼了一声:“还不是你当年心软放跑的?若不是你拦着不让追,他们早就在牢里蹲着了,哪还有后来这些事?夜里拦路打劫,白潜进城里踩点——商队不敢来镇门关,生意做不下去,全是你杜将军积的德。”
杜冕转过去对着他:“姜工,你那张嘴要是能用来练兵,西营的兵早就顶到漠龙腹地去了。人跑了是我的事,但你在后面风凉话,对镇门关有什么好处?”
姜工被堵了一下,没再接话。
祁霁风放下茶盏,看了一眼两人:“今晚的事已经过去了,人是你们各带各的兵清的,各自出了力。不用争了。”
他站起身,“既然来了,一起吃顿夜饭吧。”
饭菜是驿丞临时凑的,一碟咸菜、一碗炖豆子、一盘腊肉。四个人围着桌坐着,阿辞站在傅子攸身后。
杜冕和姜工没有挨着坐,中间隔了一把空椅子。
傅子攸坐在祁霁风旁边,没怎么开口。席间喝了几杯酒,祁霁风和傅子攸起身出去更衣,阿辞后面跟着,桌上只剩了杜冕和姜工。
姜工酒劲上来,拍了一下杜冕的肩膀:“杜啊,你你申请调任的折子交了多少回了?都被驳回来了。那就安心守着镇门关不好吗?非要搞那些有的没的……”
杜冕拂开他的手,下意识地搓了一下自己手指,像在搓掉什么脏东西,冷笑道:
“我寒窗苦读数年,想着出人头地。你姜家子弟,生来就有人替你铺路。你身后有人撑腰,我身后空无一人。”
姜工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会儿,看了他半晌,才将手收了回去,端起酒杯一口灌下:
“但愿你不后悔。”
杜冕表情凝滞一瞬,端起面前的酒碗晃了晃,碗里的酒在光下转了半圈,他苦涩一笑:
“一纸功名半世休,风吹沙走镇门秋。来路无人同回首,去路无人可相留。”
他完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了。姜工握着杯子半晌,才把杯子放下了。
祁霁风他们三人从外面进来的时候,杜冕和姜工都没有再开口,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灯芯短了一截。
没多会儿,几人一同踏出驿站院子,夜里风沙吹在脸上,带着一丝血腥味。
方才听见杜冕那句自嘲的话,一直堵在傅子攸心口。
祁霁风先开口,明显偏向杜冕:
“杜冕为了保住全城百姓,愿意放低身段委屈自己,夫人被抓都不肯轻易开战,宁愿拿军粮换太平,心里实实在在装着镇子的人,这份忠心很难得。偶尔退让一点,算不上大毛病。”
傅子攸听完直接摇头,完全不认同:
“连自己夫人都护不住,碰到事只会一味妥协忍让,这么优柔寡断怎么守住全城百姓?难道身为杜冕的夫人,就活该要承担被牺牲的命运?
今区区一群土匪就能拿捏他,要是漠龙大军打过来,难不成也要送粮食、退让求和?到时候整座城都得拱手让人。反而姜工有血性,做事干脆利落,半点不纵容恶人。”
祁霁风皱了皱眉,不赞同她一味夸姜工:“姜工是敢打敢杀,但对老百姓太苛刻,镇上大半百姓都怕他、怨他,时间长了人心散掉。
而且他带兵只看重厮杀,军中规矩乱糟糟,手下士兵在外行事没约束,早晚要出乱子。打仗厉害又怎么样,得不到百姓支持,算不上合适的守关将军。”
傅子攸不肯让步:“守关的人首先得有硬气,碰到外敌只懂退让,再怎么体恤百姓也撑不住城池。”
祁霁风淡淡回她:“守城不单单靠硬碰硬,稳住民心、安抚百姓才能长久安稳,百姓的心,比一时的狠劲重要。”
两个人你来我往争辩半,谁都服不了谁,气氛越来越僵。
祁霁风脸色沉下来,没再多辩解,转身就要往前走,丢下一句:
“你不必再执着自己那套想法,这件事从头到尾,做主的人是我。”
傅子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
“既然殿下心里早就定好了主意,凡事都是你了算,那又何必拉着我一同探查,事事和我商量?”
祁霁风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就那么快步往前走去。
阿辞安安静静站在两步之外,垂着眼,像是没听见他们在吵什么。
他手里捏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院子的枯叶,慢慢碾碎了。
祁霁风和傅子攸两人心里都清楚,接下来几四处查访,像这样观念不合的拉扯只会越来越多,选守关将军这件事,他们从根上就想不到一块去。
风沙卷着细沙打在脸上,两人各怀心事,一路再无半句交谈。
另一边东营营帐内,杜冕回到营帐之后,站在桌边,把灯拨亮了一些,又放下了。
他叫来亲信,声音压得很低:“姜工今晚那句话是给六殿下听的,不是给我听的,他已经起了疑心,去告诉那边的人,时间提前,不等了。”
亲信领命出去了。帐帘掀开又落下,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一下,他伸手护住火苗,等帘子落稳了才松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晃动的灯火愣了片刻。信还攥在手里,纸边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信纸折回去,压在桌角那方砚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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