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三人没有出门。驿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沙磨得发黄,落了一地。
傅子攸坐在廊下翻一本从驿站书架上摸来的旧书,阿辞站在她身后,祁霁风坐在廊柱旁边的椅子上喝茶。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驿站门口传来脚步声。杜冕站在门口,旁边是他妻子,手里牵着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
杜冕今日换了件干净的旧军服,袖口还是那件,补丁还在。
他妻子今日换了一身齐整的衣裳,但布料还是粗的。孩子躲在她身后,露出半张脸。
杜冕朝祁霁风行了一礼:“末将家中备了粗茶淡饭,想请殿下和傅姐赏光,去家中坐坐。”
祁霁风从椅子上站起来,先朝杜冕的妻子点了下头,语气放得温和:嫂子也来了。
然后才转向杜冕,笑着摆了摆手,杜将军有心了,只是今日实在不凑巧,改日我亲自登门,到时候可别嫌我叨扰。
杜冕听了,没再坚持,只是从妻子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递过来:“末将听内人,几位昨日吃了她做的饼。今日又烙了几张,趁热送来。”
傅子攸起身接过来,道了谢,瞧见那个孩子怯怯地靠在母亲腿边,一双眼睛从她母亲的衣摆后面露出来,看着阿辞,又飞快地缩回去。
傅子攸从袖中摸出几块糖,蹲下来:“给你。”孩子瑟缩着身子,不敢伸手接。
杜冕站在旁边,道:“贵人赐你的,接着。”
那孩子缩了一下,还是没动。杜冕的脸色有点挂不住了,他妻子弯下腰,接过了糖:“多谢姐。”
她摸了摸孩子的头,声音柔了些,“孩子没见过世面,姐莫怪。”
傅子攸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孩子紧攥着母亲衣摆的手,又看了一眼杜冕。
她没什么,转身回屋里又取了几块糕点,用帕子包好,递到那女人手里:“给孩子尝尝。”
女人接过来,欠了欠身。
祁霁风站在廊下,目光落在杜冕的左腿上,他走路的时候右腿迈出去,左腿跟上来的动作比右腿慢半拍,几乎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就不会忽略。
“杜将军的腿是伤过?”祁霁风问。
杜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笑了一下:“前年漠龙来犯,末将在马上中了一箭,摔下来断了骨头,没养好。”
他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不碍事,走路慢些罢了。”
祁霁风点了下头,语气放得平实了些:“考了武举分来镇门关的,边关苦寒,肯留在这里的武将不多。”
杜冕答了一句:“在哪不是当差。”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末将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能在这里守着也不错。”
祁霁风没有再往下接,只了一句:“养好了腿,比什么都强。”
杜冕没什么拱了拱手,带着妻儿转身走了。那孩子走出去几步,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傅子攸手里的饼,又转回去了。
三人进了屋,傅子攸把油纸包打开,饼还是温的。
她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还是昨那个味道,面粗油香。
她嚼了一会儿咽下去,了一句:“他腿断过,还是前年的事。那场仗打完到现在,他还没养好。”
祁霁风过了一会儿才:“一个腿没好的人,还能在营里把每把刀都摸一遍。”
傅子攸又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饼有点凉了,嚼起来比昨硬一些,她还是就着水吃完了。
油纸包拆开之后露出的那张白纸干干净净,上面连油渍都没樱
晚膳的时候,姜工的冉了驿站门口,一壶酒,一个匣子。
酒壶是青瓷的,封口严实,送酒的兵这是姜副将家里带来的陈酿,专为六殿下接风。
匣子递到傅子攸手里,兵补了一句:“姜副将,边关简陋,这物件给姐解闷。”
傅子攸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串珠子。颜色匀称,成色不差,在灯下反着光。她拿起来看了一圈,放了回去。
入夜后,阿辞换了一身夜行衣,从驿站后窗翻了出去。他的动作很轻,踩在屋顶的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杜冕的家在城东一条窄巷里,院墙矮,门板旧,门口搁着一只木桶。
阿辞翻上院墙蹲着,看见屋里点着灯。
杜冕正蹲在地上,把布袋里的粮食往一只口袋里分装。袋子已经快见底了,他把手伸进去,沿着袋底扫了一圈,把最后几粒碎粮拢到掌心,仔细倒进口袋,又用手把袋口捏了捏,怕漏。
他妻子坐在桌边缝衣裳,肚子已经有些显了,灯芯烧短了,她拿针拨了一下,火苗蹿起来,照亮她手边一只空碗。
“村东头王阿婆的儿子没了,她一个人,我给她送点粮食过去。”杜冕把布袋扎紧口,站起来,把那只口袋搁在门边。
他妻子没有抬头,针线在手里走了一趟:“咱家也不多了。我这两日饼卖得不好,挣的刚够买面。”
杜冕把布袋又理了理:“我先送过去,明儿口粮不用留我的份,我去城外看看能不能抓只野兔回来。”
他完顿了顿,“委屈你了。”
他妻子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走了,只了一句:“你腿不好,别去远的地方。”
阿辞蹲在墙头,听见院墙里传来水勺碰着缸沿的声响,又听见那女人放下针线站起身走过来,门槛被踩得响了一声。
他不再待下去,轻轻从墙上落下来,往西营去了。
西营的灯亮着几盏,姜工的帐子里传来话声和笑声。
阿辞掀开帐角一条缝,看见姜工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几张牌。
他对面坐着两个士兵,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衣裳,正替他添酒。
姜工扔出一张牌,笑得很大声,了句什么,那女人拿手背掩着嘴笑。
帐子里烟雾缭绕,牌掷在桌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一个士兵了一句:“东营那位杜将军,今儿又去给王阿婆送粮了。”
姜工扔出一张牌,笑得没什么顾忌:“他心善,善人活不长。”
那女人又替他添了一杯酒,姜工接过酒碗仰头喝了。
牌扔在桌上的声音响了一阵,有个士兵随口了一句:西边的哨塔上月塌了半面墙,还没人修。
姜工一边理牌一边答了句:找人从营后山拉几块石头过去,别等上头来催。完又把牌甩出去,接着笑。
阿辞在帐外等了一阵,没过多久姜工掀帘出来,大概是出来透气。
阿辞从暗处闪身出来,一掌劈向他后颈。姜工反应很快,侧身避开,顺手抄起旁边竖着的木棍挡了一下,两条胳膊交击发出一声闷响,退了两步才站稳。
他开口要喊人,阿辞没有给他出声的机会,脚下一错欺身而上,连攻三眨
姜工被逼退了四步,衣摆被阿辞的刀鞘带出一道裂口,他眉头皱起来,刚要出声,阿辞已经收势退进了夜色里。
姜工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吐了一口唾沫,看了一下衣摆那道口子,回头朝帐子里喊了一句:“刚才谁在外面?”
阿辞已经翻出了营墙,一路无声地回到驿站,从后窗翻进去的时候,傅子攸还没睡,坐在桌边等他回来。
“杜冕那边怎么样?”
“他在收拾粮食给邻居送,日子过得不宽裕,没有下手的机会,也没想试探他。”
傅子攸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又问了一句:“姜工呢?”
阿辞沉默了一瞬:“他在打牌,旁边有人陪着。出来的时候我出手了,他反应很快,我跟他交手了几招,他退了几步,我走了。”
“他的底子不在我之下。”
傅子攸不再问了。灯芯烧短了,她把针拨了一下,火苗重新蹿起来,把他的脸照亮了。
阿辞完这几句话之后,没有再补充什么,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
傅子攸看了他一眼:“去睡吧。”
阿辞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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