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清早,三人在驿站门口碰面。早膳是驿丞备的,一碟咸菜、一筐杂面馒头、一盆热粥。
傅子攸夹了两筷咸菜搁在粥面上,低头喝了几口,抬头见阿辞站在廊下还没动,了一句:坐下吃。
阿辞在桌角坐下来,拿了一个馒头,没动那碟咸菜。傅子攸看了一眼,把咸产往他那边推了半寸,没话,继续喝粥。
吃到一半,祁霁风放下粥碗:东营和西营各一个人,分开走省时间。你和阿辞去西营,我去东营看杜冕,午时回来碰头。
傅子攸正在掰馒头,听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把掰开的那半块搁在碟子里,才开口:分开走,万一出什么事,两边都不好顾。
她完把另一半馒头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祁霁风想了一下,没再坚持:“那就三个人一起走,先去东营。”
阿辞已经把馒头吃完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等着。
祁霁风把粥碗搁下,起身的时候看了一眼傅子攸碟子里那半个没动的馒头,没什么,先往外走了。傅子攸把最后一口粥喝完,跟了上去。
东营在镇门关东侧,靠近城墙。营门口没有设卡,走近了才看见两个士兵倚在门框边聊。
见三人过来,两人站直了打量他们几眼,没认出是谁,但见衣着气势不凡,也没贸然阻拦。
一个年纪轻一点的,手里还端着半碗水,开口问了一句:“几位是做什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惕。
祁霁风正要答话,营帐里走出一个人来。三十岁上下,身形不算魁梧,腰背很直。面相温和,穿着一件旧军服,袖口有补丁,看出来针线缝补得齐整。
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三人脸上掠过一遍,落在祁霁风身上,躬身一揖:“末将杜冕,见过六殿下。”
营门口的士兵听见这一声,手里那碗水差点没端住,赶紧放下碗弯腰行礼。
祁霁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只是随意看看,你们各忙各的。”
杜冕直起身,没多问,侧身让开一条路:“那末将带殿下各处走走。”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气不卑不亢。祁霁风点了一下头,三人跟着杜冕走进营帐区。
杜冕的步子走得慢,每经过一个区域会停下来,三两句把事情交代清楚。
他指着营帐之间的间距:“每隔十步留一条通道,起火时不至于连片烧着。”
又指了一下营帐后面的土坡:“粮草放在高处,人住低处,下雨潮气上不来,粮草能多存两个月。”
他话的时候没有看祁霁风,目光落在自己指的那些地方上,像是在跟同僚话,不是跟皇子汇报。
经过兵器架时,他顺手拿起一把刀,用拇指刮了一下刀锋,看了一眼,放回去。
“这批刀是去年秋换的,铁质一般,但好在打磨得勤,还能用。”
他这话的时候没有抱怨的意思,只是陈述。傅子攸站在旁边看着,他放回那把刀的时候,动作很轻。
走到营帐尽头的时候,杜冕停下来,回头看了三人一眼:“对了,关外的风沙大,几位随我来。”
他领着他们走到旁边一处矮棚,从里面取出三件披风。披风是深灰色的,料子厚实,边缘缝了毛边,能遮住半张脸。
“披上这个,沙子不容易钻进领口。”他把披风递过来的时候,没有递到祁霁风手里,而是平摊在旁边的木箱上,让三人自己取。
他把披风递过来的时候,没有递到祁霁风手里,而是平摊在旁边的木箱上,自己转身走到矮棚外面,背对着他们站着。
傅子攸拿起一件披上,布料沉甸甸的,挡风确实管用。她系好领口的系带,看见祁霁风已经把披风披上了,正在系带子。
阿辞取了一件,没有立刻披,先看了一会儿针脚,才套上去。杜冕等三人出来,也未多做打量,继续在前面带路。
走到营帐后方的时候,傅子攸随口问了一句:“杜将军是哪里人?”
杜冕脚步不停,头也没回:“兖州人。”
“兖州离京不近,是怎么到镇门关来的?”
“考了武举,分过来的。末将没有旁的路子,只能一关一关考过来。”
傅子攸不再问。
三人跟着他把整个东营走了一遍,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营帐里的士兵开始生火做饭,炊烟从帐篷缝隙里冒出来,在阳光下像一层薄雾。
杜冕把三人送到营门口,躬身行礼:“末将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多陪了。”
完转身进了营,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紧不慢,穿过营帐之间的通道,很快被帐篷遮住了。
傅子攸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片刻才转身。
祁霁风拉了一下披风的领口,把沙子从脖子里抖出来,了一句:“先把中午饭吃了再。”
三个人往镇门关的街市方向走去。傅子攸走在前面,披风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没有话,像是在想什么事。
沿街往市集方向走。街边的铺子开了大半,卖布的、打铁的、卖干果的挤在一起。走到街角的时候,一阵油香味飘过来。
一个女人蹲在铁板后面翻面饼,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挽到臂,手上沾着面粉,翻饼的动作很利落。
她抬头看了三人一眼,咧嘴笑了笑:“三位外来的吧?这饼趁热吃,凉了跟嚼沙子一样。”
傅子攸走近了,弯腰看那铁板上的饼。面饼被油煎得两面焦黄,边缘起了一层薄脆的壳。
她问了一句怎么卖,那女人报了价,又加了一句:“我在这儿卖了五年饼了,看你们这样子,怕是刚来镇门关不久。慢慢就习惯了,头几嗓子眼里都是沙子味儿,过个七八就好了。”
她一边一边翻饼,手没停过。
“我早上不亮就起来和面,一锅饼卖到下午,卖完就收摊。有时候赶上换防,饼不够卖,还得再烙一锅。”
她用铁铲把一张饼铲起来,用油纸包好递过来,“你们要是待得久,明儿还来,我给你们留着热的。今儿这些面有点粗,凑合吃吧。”
傅子攸接过饼,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女子伸手接钱的时候,袖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有一道旧疤,像是被什么磨破了皮,愈合后留下了一条白痕。
她接过钱,自然地放下袖子,继续翻饼。傅子攸把饼分给阿辞和祁霁风,自己咬了一口。
面是粗的,嚼起来有点扎嘴,但油香和咸味混在一起,热乎乎地落进胃里。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顺口问了一句:“大嫂一个人在这儿?家里人呢?”
男人在军营里当差。我在这儿卖饼,家里还有个婆婆和四岁的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
她着瞅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看不出什么痕迹,又抬起头来,嘴角上扬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日子紧巴着过,还能糊口。
傅子攸听着,笑着了句“饼很好吃”,拿着饼继续往前走了。
走出十几步,祁霁风了一句:“她男人在东营当差。”
傅子攸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他:“她袖口磨破了,缝的针脚和杜冕袖口上的是一样的。”
傅子攸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再什么,咬了一口饼。
饼还是热的,嚼起来沙沙响。三个人穿过市集,往驿站的方向走。风把街边摊贩挂着的布帘吹得啪啪响,除此以外,没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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