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村长把金令收回袖中,挥了挥手。河滩上的村民互相搀扶着退去,火把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
“明日送三位贵人出去的时候,金令我双手奉上。”于村长,完转身走了。
回到村长家,三人各自回了房间。傅子攸坐在床边。窗外的月光白晃晃的,照在墙上一动不动。
祁霁风在她门口站了很久,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最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日一亮,村子就热闹起来了。一大早就有妇人端着木盆进进出出,杀鸡宰鱼,洗菜淘米,烟火气腾腾地往上冒。
村长夫人系着围裙在院子里来回走,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见她从屋里出来,还笑着招呼了一声:“姐醒啦?今儿村里有大喜事,晚上吃席,您也来。”
傅子攸站在廊下,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祁霁风从旁边的房间走出来,在她身侧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子里几个壮汉正在搬桌子,一捆一捆地往空地上摆。他站了很久,直到院子里的喧闹声渐渐成了背景。
他收回目光,落在傅子攸侧脸上,停了一息,才开口,声音很轻:做你想做的事。
傅子攸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脸上,想从那张温润的脸上找出什么来。
半晌,开口道:“可是你……”
祁霁风往前凑了一步,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发顶:“昨日应下于村长,不过是权宜之计。金令本就无关紧要,你若有想做的事,只管放手去做,子攸,你值得。”
傅子攸抬起头,看见祁霁风正看着她。那眼神让她想起时候爬树差点摔下来,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然后‘没事,我在下面接着你’。
她抬手摸了摸被他揉过的地方,抿紧了唇,院子内,一口盛酒的大缸被抬了进来。
月圆之夜来得很快。日头一落,院子里就点起了火把和灯笼,把半边都映红了。
于村长摆了十几桌,全村人都来了,男人推杯换盏,女人忙着端菜上酒。席面很丰盛,鸡鸭鱼肉堆得满满当当。
月亮被绑在院子中央的一根木架上,四肢捆得紧紧的,手脚都被绳子勒出了红痕。
她穿着那件低领旧衣裳,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片。
傅子攸端着一碗水走过去。她走到月亮面前,把碗沿凑到她嘴边:“喝点水。”
月亮看了她一眼,并未张嘴。傅子攸把碗又往前送了送,低声在她耳边了一句话。
月亮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张开了,被灌了一口水。
傅子攸直起身来,对她安抚地笑了一下。月亮看着她的笑,又垂下了头。
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端着酒碗凑过来,伸手在月亮脸上摸了一把,涎着脸凑过来,喷出一股酸臭的酒气:“美人,还真舍不得你呢,养了十年,水灵灵的……”
傅子攸端着空碗徒人群后面,回到祁霁风身边站着。
血月升起来了。
那轮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浮上来,带着一层暗红的颜色。
院子里的喧闹声骤然安静了一瞬。
于村长仰头看着那轮红月,脸上的笑意渐渐变深了。
几个醉醺醺的汉子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朝院子中央的木架围过去,脸上带着一种狂欢前的狰狞期待。
“时辰到了……”人群中有人声念叨着,一个人骤然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像一袋子粮食掉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碗碟翻倒的声响、桌椅被带翻的声响,闷闷的、接二连三地响起来。
于村长的笑容还僵在脸上,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他跪在地上,目光落在盛满烈酒的酒缸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傅子攸。
傅子攸站在火把的光里,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了。
阿辞已经到了月亮身边。刀光闪过,捆着她的绳子一根一根断开了。
月亮从木架上落下来,双脚踩在地上,手里多了一把镰刀。
她站在那里,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瘦的影子投在地上,镰刀的刀锋被红月映成了暗色。
看着地上一张张曾欺辱自己十年的面孔,她指尖握紧镰刀,犹豫片刻,终究落下。
在火把的光下,那些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了最后一刻——有的在笑,有的在惊恐,更多的还没来得及做任何表情。
月亮穿过那一张张脸,像走过一片被收割过的麦田。走到柴二面前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他一眼。
柴二已经不动了,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惊恐的那一瞬。月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停,继续往前走了。
亮的时候,村口起了薄雾。三人牵着马,站在牌坊底下。
身后那个村子静悄悄的,没有鸡鸣,没有狗叫,连风都像是绕开那个方向走的。
雾里走出一个人。月亮踏着晨光走过来,背后是初升的日头,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扎起来了,露出那张清秀但苍白的脸。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到傅子攸面前,递了过去。
傅子攸接过来打开——五枚金令,整整齐齐地码在布包里,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抬头看月亮:“这……”
“村长以为这些东西能保他的命,不过现在我抢到的,就是我的。”
月亮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荒了太久的地里终于长出了一棵草,“现在我自愿奉于你们。”
傅子攸看了她很久,把布包收好:“多谢你。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月亮回头望了一眼寿终村的方向。雾正在散去,露出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轮廓。
她并未多看,转回身来:“当正义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那就以暴制暴吧。”
远处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于村长那个傻儿子正从雾里跑出来,脸上还挂着鼻涕,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月亮看着他跑过来,蹲下身,把手伸出去。那孩子一头撞进她怀里,仰着脸对她笑。
月亮牵起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站着,站在寿终村出口的晨光里。
傅子攸看着这一幕,翻身上了马,勒住缰绳,看了月亮最后一眼。
月亮站在雾里,牵着那个孩子的手,不再回头。
晨光落在她们身上,把那两道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寿终村的牌坊底下。
傅子攸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蹄在土路上踏了两下。
她身后传来月亮的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谢谢。
傅子攸没有回头,扬了一下马鞭,蹄声踏碎了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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