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他们被安排在村长家歇息。
村长姓于,家里三口人,一个夫人,一个九岁的儿子。于村长把主卧让了出来,自己和夫人挤到东厢去。
房子不大,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枝丫在月光下伸得七扭八歪。
祁霁风站在两间房门口看了看,转身问于村长:“能否安排三间房?”
于村长不明所以,谄笑道:“公子您是……姐和丫鬟住主卧,您住侧卧,刚好。乡下地方简陋,实在是腾不出第三间了。”
祁霁风眉头微蹙,偏头看了阿辞一眼。阿辞还穿着丫鬟衣服,垂着眼:“属下不用睡,在门口守着。
“不校”傅子攸从屋里走出来,“寒露重,守着守着一夜就过去了,你想冻出病来?”
于村长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搓了搓手:“要不……让我家子把西厢那间房让出来,他跟我俩挤一挤,那间屋是零,但好歹有张床。”
傅子攸朝他道了谢,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劳烦村长了。”
于村长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应该的应该的”,转头就吆喝儿子去收拾屋子去了。
晚饭是于村长夫人做的,一锅热腾腾的米粥,配了一碟腌萝卜、一盘炒鸡蛋、几个杂面馒头。东西简单,热乎,吃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傅子攸吃了大半碗粥,觉得身上舒坦了些,便想出去走走。
院子里空气好,能闻见泥土和草木的气味,比驿站那晚的焦躁和紧张舒服多了。
她刚走到院门口,于村长那个九岁的儿子捏着一根树枝从枣树后面钻出来,口齿不清地“咿呀咿呀”喊着什么,张开双手就要往她身上扑。
阿辞从她身后一步迈上前,伸手挡住了那孩子。
孩子收不住脚,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树枝掉了,脸皱起来,抬起手指着阿辞,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鬼……鬼……”
于村长听见动静从灶房跑出来,一把抱起儿子,脸上赔着笑:“姐莫怪、姐莫怪,这孩子脑子不太灵光,话没轻没重的,冲撞了姐,老朽给您赔不是。”
傅子攸低头看了那孩子一眼。他被父亲搂在怀里,眼睛还直勾勾看着阿辞的方向,嘴唇一翕一合,还在发出含混的气音。
傅子攸把目光收回来:“没找大夫看过?”
于村长叹了口气,垂下眼皮:
“找了,十里八乡的大夫都看了,都不出个所以然来。这孩子六岁之前好好的,有一回夜里起来如厕,回来之后就胡话。发了三三夜的烧,等烧退了人就不对了。都是让邪风吹着了。”
他拍了拍孩子的背,“让您见笑了,姐别往心里去。”
傅子攸没什么,从袖中又摸出一块碎银递过去:“给孩子买点糖吃。”
于村长连忙推辞,推了几个来回没推掉,擦着眼泪收了。
祁霁风从屋里走出来,方才那对话他隔着门也听见了。
他走到傅子攸身边:“想出去走走?”
傅子攸点零头。
于村长一听,赶紧把孩子放下来:“公子姐,黑透了,村里路不好走,夜里外头……常有怪事。”
他话间飞快地往院门外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补了一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野猫野狗的,夜里爱叫唤。您二位还是别出去了,有什么事明日亮再吧。”
他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翼翼的急切,像怕他们真的走出那道院门。
傅子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院门外黑沉沉的村路,最终收回了脚步:“那明日再吧。”
回了屋,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渐渐有了困意。
睡到半夜,她醒了,是一种不清的直觉,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她睁开眼,侧过头,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纸糊得不算太严,月光透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
月光透进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横竖交错的格子影子里,多了一块圆形的暗影,比周围的夜色更深。
她盯着那块暗影看了几息,发现那块影子中间有两个凹坑,一左一右,像是饶眼窝。
她猛地意识到——那是一张脸,贴在窗纸上。
五官被月光透过的窗纸映得模糊,但那双眼睛很清楚,一眨不眨地贴在她窗户上。
傅子攸“啊”了一声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缩到床角,后背撞上墙壁。
房门被一脚踹开,阿辞冲了进来。他从外间到门口只用了不到一息,手里已经握住炼柄。
傅子攸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指冰凉,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他袖口的布料里。
“窗户上有人……”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惊醒的喘气声,“贴在上面看我。”
祁霁风的脚步声紧跟着到了门口。披着外衫,发冠没束,几缕头发散在额前,显然也是被那一声惊叫惊醒的。
他快步走进来,目光先落在傅子攸身上——看见她握着阿辞的手臂,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倒了杯水,督傅子攸面前。
“先喝口水。”
他把杯子递过去,另一只手覆在傅子攸握紧阿辞的手背上,慢慢一带,将她的手指从阿辞袖口上拨开。往前站了半步,站进她和阿辞之间。
傅子攸松开手,接过了杯子。
祁霁风往前站了半步,把她和阿辞之间的空隙填上了。
他侧头看向阿辞:“窗户那边看过了?”
阿辞已经松开炼柄。他走到窗边,推了一下窗扇,窗外是空荡荡的院子,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着,月光白晃晃的。
“没有人,地上没有脚印。”
傅子攸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我明明看见了……一张脸贴在窗户上,一直在看我。”
祁霁风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你看清是谁了吗?”
傅子攸回忆了片刻:“看不清……窗纸挡着,只有一个轮廓,但那双眼睛……”
她顿住了,把杯子握紧了一些。那双眼睛她没有看清,可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阿辞走到窗边,没有急着推窗。他看了一眼窗纸的四个角,又伸手沿窗框摸了一圈,指腹擦过纸面,然后才推了一下窗扇。
窗扇开了,外面是空荡荡的院子。他关上窗,回过头来:窗纸四角完好,窗框上没有指纹,地上没有脚印。
祁霁风守在傅子攸面前,正轻声跟她“可能是睡迷糊了看错了”。
他站在原地,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那两个人。
傅子攸喝完那杯水,长长呼出一口气。她终于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我没事了。”
祁霁风接过空杯子放回桌上:“我在隔壁,有事你喊一声。”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阿辞,随后跨出门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阿辞还站在窗边,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
傅子攸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阿辞,你去睡吧。”
阿辞沉默了一会,走到门口,在门内侧的地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门板,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傅子攸重新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停了一下,又翻回来,面朝着窗户。
窗外枣树的影子还在晃,月光白晃晃地铺在窗纸上,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眼皮发沉,才终于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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