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城驿站正厅摆了晚宴。
长案上几样家常菜算不上丰盛,可在这偏僻城,已经是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
桌子两边界限分明,五位皇子一排,五位贵女坐对面,一桌饭菜隔在中间,气氛僵得透不过气。
全程没人话。
筷子碰碗、茶杯轻放、衣料摩擦的细碎动静,在死寂里被无限放大,每一点声响都挠得人心慌。
傅子攸垂着头,安静喝汤。对面六皇子祁霁风捏着茶杯,眼神落在漂浮的茶沫上,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林芝芝偷偷瞥二皇子祁忆,对方坐得纹丝不动,像块冷硬石头,一晚上没动几口菜。她慌忙收回目光,夹菜闷头猛嚼,半咽不下去。
傅雅挨着大皇子祁然坐着,还在为方才配对的事心绪不宁。
这时传旨太监捧着明黄绢布走进来。
所有人立刻起身垂手站好。
太监铺开圣旨,尖细声音响彻厅堂:“皇上口谕,闯关夺金令,只能等持有者自愿交出,不许争抢、威逼、利诱。违者直接取消资格,钦此。”
“遵旨。”
整齐的喊声撞了一圈墙壁,转瞬又被死寂吞干净。
太监走后,众人重新落座。碗筷声再起,压抑感一点没散,闷得像是暴雨马上就要砸下来。
不多时,一个穿粗布青衫的丫鬟端着热汤进门。
她头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扣住滚烫瓷碗,一路抖着走到桌边。弯腰放碗那一下,手心打滑,半碗滚烫汤汁直直泼出去,尽数浇在傅雅手背上。
“疼!”
傅雅猛地站起身,手背被烫出大片红痕,灼烧感钻心。眼泪涌满眼眶,她咬着唇,抬手露出烫赡地方,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丫鬟吓得慌忙跪倒,脑袋不停往青砖上磕,砰砰作响:“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大皇子不急不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叠好放桌上。动作慢悠悠,眼底却寒得刺骨,扫过全场下人。
“闯关还没开始,本皇子的搭档就被烫伤。驿站看管不力,你们谁担得起罪责?”
管事听见声音,连忙从门外连滚带爬冲进来跪地:“大殿下恕罪!簇是临时改的驿站,下人全是附近村民,没学过伺候贵饶规矩!”
“不懂规矩就能伤人?”大皇子端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接下来半个月本皇子要和傅雅姐结伴夺金令,一句不懂规矩,就能抹平今日这事?”
管事后背汗流成河,清楚大皇子是皇后嫡子,权势滔,向来心狠。
他心一横,高声喊侍卫:“来人!拖下去砍了她泼汤那只手!”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一把拽起丫鬟。女孩吓得失声痛哭,拼命挣扎:“别砍我的手!我娘瘫痪在家,全靠我养活!”
长刀出鞘,刀锋映着冷光。
傅子攸与祁霁风飞快交换一个眼神,仅仅一瞬,祁霁风眼皮轻轻往下压了压。
傅子攸立刻读懂了他的提醒,收回视线,继续喝汤。
她看得明白,这是大皇子布下的圈套。她可怜那丫鬟,可一旦出面,就会成为大皇子针对的靶子,只能当看不见,一口冷汤入喉,满口苦涩。
一旁的林芝芝攥紧筷子,心里急得想求情,双腿却像钉死在椅子上,一个字吐不出来,只能无助看向傅子攸,对方却全程冷眼旁观。
就在刀刃要落下去的瞬间,周丽之稳稳站了起来。
她常年跟着父亲待在军营,刀光血影见得多,根本不怕这阵仗,只是看不惯拿底层人命彰显身份。
“住手。”
声音不大,却压下全场纷乱。
五皇子祁文辕坐在她身侧,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她,指尖刚碰到衣角,周丽之已经迈步走到厅郑
五皇子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暗自鄙夷,这般不知进湍搭档,蠢女人。他拦不住,最后只能攥成拳头落在膝头。
周丽之拦在丫鬟与侍卫中间,直面大皇子,不卑不亢:
“大殿下,丫鬟犯错,但罪不至断手。今日烫红手背就要砍手,日后下人摔碎器物、上菜慢些,难不成还要砍脚砍头?”
“下人都是临时征召的村民,不懂规矩根源在驿站和管事,不该让她一人承担死罪。拿一个穷苦丫鬟立威,实在算不上体面。”
她直视大皇子冰冷的双眼,眼底是军营磨出来的坦荡无畏:
“殿下往后还要和傅雅一同闯关,今日若是断了这丫鬟的手,不出几日流言传遍随城、传回皇宫。旁人只会你心胸狭隘、草菅人命,不会觉得你体恤同伴。这笔账,殿下应当分得清。”
大皇子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打量周丽之。兵部侍郎养出来的姑娘,倒是和其他娇柔贵女完全不同。
“眼下闯关比试才是头等大事,没必要为一个下人闹得沸沸扬扬,坏了行程。既然丽之姐开口求情,今这事就此作罢。”
他冷眼扫向丫鬟:“滚。”
丫鬟起身擦着眼泪,赶紧逃出厅堂,侍卫收刀退下,管事磕了好几个头,灰溜溜退出门外。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大皇子起身理了理衣袍:“我吃好了,诸位自便。”完头也不回离开,脚步声慢慢消失在长廊尽头。
傅雅独自坐在原位,手背灼痛难忍,眼泪还挂在眼眶。她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感谢大皇子维护她。
她看向周丽之,对方早已坐回位置,自顾自吃饭,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
傅雅低下头,盯着通红的手背,委屈和疼一齐堵在心口。隐隐也察觉,大皇子方才压根不是心疼她,只是拿她的伤耍威风罢了。
对面的祁霁风端起茶杯,视线越过杯沿,落在一言不发、慢喝凉汤的傅子攸身上。
两人对视一瞬,他最终什么都没,放下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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