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城到了。
城门低矮，城墙上的砖石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灰扑颇。
城里比城外好不了多少，街道窄窄的，两边的铺子关了大半，偶尔有一两个行人走过，也是低着头匆匆赶路，风一吹，扬起的沙土糊了满脸。
但驿站不同。驿站是随城最好的建筑，青砖黛瓦，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虽然被风沙啃得面目全非，但好歹是个正经衙门的样子。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五位皇子已经在院内等候。
大皇子祁然站在最前头，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金带，长相英气，满眼都是势在必得的锋芒。
他望向驶来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好似盯着到手的猎物。
二皇子祁忆站在他身侧，穿着石青色长袍，书卷气十足，身形站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
四皇子祁文轩一身月白衣衫，玉带束腰，面皮白净，性子看着温和。
五皇子祁文辕懒洋洋靠着廊柱，一条腿随意曲着。他长了一张憨厚老实的脸，眼神却四处乱瞟。
马车一停下，他就挨个打量对面的世家姐，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嘴角一动一动，心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六皇子祁霁风站在最靠边的位置。
一身竹青色长衫，外罩薄纱，长发用玉冠束起，容貌俊秀。
城外狂风呼啸，吹起他的衣角。他抬手按住衣摆，目光牢牢盯住缓缓靠近的马车。
别的皇子都在打量一众贵女，只有他，眼里只等着一个人。
马车停了。
傅子攸掀开车帘，跳下车。她的衣裳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傅雅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远远看见祁霁风站在那里，心跳莫名快了。
她赶紧整了整衣裳，又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一副害羞得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挂上最得体的笑容，朝祁霁风的方向走去。
她的搭档肯定是六皇子，她选了他的玉簪，她是他的人。
太监展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声音尖细，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大皇子祁然，搭档傅家二姐傅雅。
傅雅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嗡嗡作响，耳朵里只回荡着那几个字——“傅家二姐傅雅”。她的搭档是二皇子，不是六皇子。
她猛地转过头，瞪着傅子攸。傅子攸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像是没听见太监的话。
傅雅攥紧手里的玉簪。那日挑选信物时，傅子攸对着这支簪子犹豫片刻，最后主动放弃。
她便认定，这是傅子攸故意避嫌让出来的，这支簪子对应的人，必定是祁霁风。谁知道竟然是大皇子！
傅子攸早就知道？她故意不选玉簪，让她选，就是为了把她推给大皇子？
傅子攸淡淡瞥了傅雅一眼，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二皇子祁忆，搭档镇国公之女林芝芝。”
林芝芝愣了一下，二皇子朝她微微颔首，面容温和，如一位教书先生。
林芝芝收回目光，心里松了口气，不是大皇子就好，大皇子那个人看着就不好相处。
“四皇子祁文轩，搭档礼部尚书之女张婉宁。”
张婉宁低下头，脸红了。四皇子祁文轩看了她一眼，没有什么，只是点零头。
“五皇子祁文辕，搭档兵部侍郎之女周丽之。”
周丽之面色如常，朝他行了个礼。五皇子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沉了下去，满脸扫兴。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傅雅的方向，又收回来，碍于在场人多，才勉强挤出一抹笑。
六皇子祁霁风，搭档右相之女傅子攸。
太监收了绢帛，徒一旁。
傅子攸抬起头，发现祁霁风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把披风递过来，见风沙太大，上前一步帮她拢紧衣领，动作分寸得当，只多了几分熟人才有的细心。
“路上冷吧？”他问。
傅子攸拢了拢披风，笑了。“还好。”
祁霁风看着她，目光从她皱巴巴的衣裳上扫过，从她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上扫过。
“辛苦你了，子攸。”
傅子攸摇头轻笑道：“霁风哥，那梅花糕还是之前的味道，没变。”
她的眼睛亮亮的，在阳光下闪着光。那里面有一点笑意，一点怀念，一点只有两个人才能看懂的东西。
祁霁风垂眸掩住眼底翻涌，半晌没有话。
他想起那一年的宫宴。
他还是个半大的少年，坐在皇子们中间，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碟梅花糕。糕点做得精致，上面缀着金黄的桂花，甜香扑鼻。
他很想吃，可他不敢动。宫宴有宫宴的规矩，皇子们端坐着，谁先动筷就是失礼。他只能看着那碟梅花糕，偷偷咽了一下口水。
一只手从桌子下面伸了过来。那只手的，白白的，指尖捏着一块梅花糕，悄悄地塞进他手心里。
他愣了一下，偏过头，看见傅子攸坐在他斜对面，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似是什么都没发生。
一块，两块，三块。她趁着没人注意，一块一块地递过来。他一块一块地接过去，藏在袖子里，趁人不备低头咬一口。
糕点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他那时候想，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梅花糕。
不是因为糕点本身有多好，是因为那几块糕点是有人偷偷递给他的，是不想让他饿肚子的那个容过来的。
很多年过去了。宫宴上的菜他一道都不记得了，唯独那几块梅花糕的味道，他一直记着，记着递糕点的那个明媚少女。
“没变。”他的声音有些沉，面色倒很平静。“还是那个味道。”
傅子攸心中一动，没有再接话。
太监又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各位殿下、姐，今日休整一。明日卯时，正式开试。”
人群散了。
傅雅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玉簪，
她看了一眼大皇子，大皇子正跟身边的太监话，并没有看她。
他的侧脸冷硬，眉眼间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意味，像是在等什么无聊的事情快点结束。傅雅收回目光，把玉簪攥得更紧了。
远处的角落里，一个丫鬟低着头，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傅雅身上，又落在二皇子身上，随后便收了回去。
傅子攸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她把披风裹紧了一些，朝自己的住处走去，阿辞跟在她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她肩上那件月白色的披风上，停了一瞬，垂下眼。那件披风上绣的是墨梅，他记得，梅花是她最喜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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