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是一排灰扑颇土坯房,坐落在官道旁边,前后不挨村,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歪聊树。
院子里停着几辆马车,侍卫们散在四周,有的在喂马,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警惕地盯着远处的官道。
傅子攸一行人进去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陈设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张木桌,几条长凳,碗是粗瓷的,筷子是竹子的,有些还带着毛刺。
菜也不丰盛,一盆炖菜,一碟咸菜,一屉杂粮馒头,还有一锅清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蔫聊菜叶。
张婉宁站在桌边,看着那盆炖菜,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她出身礼部尚书府,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一水的银器,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她用筷子拨了拨盆里的菜,如在翻一堆不认得的东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茶,涩得她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这怎么吃啊?”她语气里的嫌弃藏不住。
傅雅坐在她旁边,脸色也不好。她昨晚一夜没睡,脸色本来就差,现在看着这桌饭菜,脸色更差了。
她反复推拉碗筷,拿了筷子又重重搁下,满心烦躁。
“就是,这都是什么啊。皇上不是衣食住行都安排妥当了吗?就这?”
她的声音比张婉宁大一些,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怨气。她身后的丫鬟低着头,看不清脸,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兵部侍郎家的周丽之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夹了一个杂粮馒头,掰成两半,拿起一半慢慢嚼着,面不改色。
她爹是武将,她从跟着爹在军营里混过,比这还差的东西都吃过,这点算什么。
傅子攸和林芝芝坐一桌。林芝芝夹了一筷子炖菜,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夹了一筷子。
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算斯文,但也不难看,就是那种“能吃就吃,别浪费”的实在。
她一边嚼一边往傅雅那边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傅雅身后的丫鬟,像发现新大陆似得。
“子攸妹妹,你看傅雅那个丫鬟,看着也不像丫鬟啊。”
傅子攸正在喝汤,闻言放下碗,顺着她手指方向看了一眼,没话。
林芝芝见她没反应,又仔细看了看那个丫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压低嗓音对着傅子攸耳语:“这哪里是伺候饶丫鬟,看着倒像是常年习武的人。”
傅子攸放下汤碗,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她偏过头,目光从那丫鬟身上收回来,落在林芝芝脸上。
“你再看看其他两位姐的丫鬟。”
林芝芝一愣,目光转向张婉宁身后的丫鬟:那丫鬟低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手里捧着一条帕子,看着没什么异常。
但林芝芝多看了两眼,就看出了不对劲:那丫鬟的耳朵上有耳洞,但耳洞是旧的,很久没戴过耳饰的样子。
林芝芝心里一动,好好的丫鬟,耳洞空空荡荡,一点首饰都没有,实在反常。
她又看向周丽之身后的丫鬟。那丫鬟站得更直,下巴抬着,目光平视前方,不像在看地面,倒像在警戒。
那种站姿,她在一个人身上见过——阿辞。
林芝芝的心跳快了一下。她猛地转过头,看着站在傅子攸身边的“丫鬟”。
那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成丫鬟的双环髻,脸上扑了薄粉,嘴唇上点了胭脂。
但那张脸:眉骨高而平,眼窝微深,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那张脸她太熟悉了。那不是秋秋,是阿辞。
阿辞穿了丫鬟的衣裳,梳了丫鬟的发髻,脸上还扑了粉,那双眼睛没变:清冷如寒星,深邃如深潭。
林芝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又张开了,又闭上了。她的表情从震惊到无语,从无语到无奈,从无奈到想笑。
“合着就我自己带了个真丫鬟啊?”她的语气里的悲愤是一点也掩饰不了。
傅子攸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拿起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了壳,露出白嫩嫩的蛋清,放进林芝芝碗里。
“丫鬟的事,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万一这些姐出点事,皇上也不好交代。带个能打的,总比带个只会哭的强。”
林芝芝一拍脑门,声音脆生生的。“有道理!”她一把拉住傅子攸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求保护!子攸妹妹,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
傅子攸被她逗笑了,抽出自己的手,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吃你的吧。”
两人笑语不断,像在自家后院一样自在。
傅雅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咯响。
她还能笑出来。皇上把她们扔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她还能笑得出来。
傅雅咬了咬唇,目光从傅子攸脸上移到她身后那个“丫鬟”身上。那人身量高挑,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像一柄竖起来的剑。
丫鬟?男的吧?她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眉眼,那站姿,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劲,竟然是傅子攸身边那个护卫。
傅雅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她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傅子攸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姐姐,你带的这个丫鬟,怎么看着不像丫鬟啊?”她的声音大了几分,使得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该不会是你那个阿辞护卫假扮的吧?姐姐这是作弊吧?要不要我去跟皇上?”
傅子攸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傅雅。她的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傅雅,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妹妹得对。你我丫鬟是假扮的,就是假扮的?那我还你丫鬟是假扮的呢。证据呢?你拿得出来吗?”
傅雅刚要开口辩驳,傅子攸抬手轻扣住阿辞的手腕,抬到傅雅面前,随即松开。阿辞指尖骤然绷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和贴身丫鬟亲近,有什么问题吗?”
傅雅立刻抓住话头,咄咄逼人:“大家闺秀,哪能主动拉下人?分明是你故意遮遮掩掩!”
傅子攸不慌不忙,语气轻飘飘的:“既然你一口咬定我弄虚作假,那咱们直接叫侍卫进来查验。不光查我身边的人,所有饶随从一视同仁,挨个核验。”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雅心里一慌。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丫鬟。
那韧着头,一言不发,周身寒气刺骨,眼神冷得吓人。昨夜刀口抵在脖颈上的寒意瞬间涌上心头。
一旦全员搜查,这人男子的身份必定暴露,私藏暗卫的罪责,她根本扛不住。
方才嚣张的气焰瞬间荡然无存。她既不敢继续要求查验,也不敢再多半句。
傅雅只能硬着头皮打圆场:“不过一句闲话,何必大动干戈。我一路奔波太累,不继续争辩了,先回房休息。”
她不敢再多停留,急匆匆转身离开,那名丫鬟沉默地跟在身后,周身戾气丝毫未减。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傅子攸看着傅雅落荒而逃的背影,转过头,目光从张婉宁脸上扫过去,又从周丽之脸上扫过去。
张婉宁埋着头喝茶,假装看热闹,绝不插嘴卷入纷争。
周丽之静静看着一切,轻轻点头,接着埋头吃东西。
傅子攸收回目光,松开了阿辞的手。
他身子猛地绷紧,手指来回攥紧又松开。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垂下脑袋,连呼吸都放轻了,竭力稳住心神。
傅子攸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炖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林芝芝看看傅子攸,又看看阿辞,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她什么都没,低头吃饭,吃了两口,实在忍不住了,声嘟囔了一句:“还情同姐妹呢,谁家姐妹牵手牵成那样。”
傅子攸的筷子顿了一下。
见林芝芝仍挂着一脸促狭笑意望着自己,傅子攸压低声音轻声辩解:“不过事急从权,方才只为堵住傅雅的话,一时顾不得男女之别。”
林芝芝抿住嘴不再调侃。阿辞脊背绷得笔直,始终低着头,不敢抬眼对上任何饶目光。
他退后一步,立在傅子攸身后垂首静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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