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太监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进来,一声接一声,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皇上驾到——”
“左相到——右相到——镇国公到——”
“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到——”
偏殿里的贵女们齐齐站起来跪下,屏着呼吸,连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都显得刺耳。
午后的阳光从偏殿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排整齐的光格子。
傅子攸跪在人群中,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眼睫低垂,只看见前面几排饶裙摆和靴子从眼前依次掠过。
玄色的、石青色的、藏蓝色的,有的沉稳,有的匆忙,有的不紧不慢。
她在心里默数着那些脚步声,数到傅仁的时候,她的手指轻动了一下。
“都起来吧。”
皇上祁沐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众人谢恩,站起来,分列两侧。
贵女们站在左边,皇子们站在右边,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过道,如一条看不见的河。
祁沐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太子之位悬空已久,朕与诸位爱卿商议良久,决定设三关,以定储君。众皇子皆优秀,各有长短,朕不忍见兄弟阋墙,故以此法,公平竞争。”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三关之内,每关设有金令五枚。金令可藏于任何人身上,需自行分辨、找寻、获取。三关结束,获金令最多者,为太子。”
祁沐顿了顿,目光从皇子们脸上扫过去,又从贵女们脸上扫过来,像一把尺子,量着每一个饶深浅。
“第一,皇子不得私自携带护卫。第二,全程不许设计圈套伤人,不管皇子还是随行贵女,一旦蓄意加害对手,立刻废除皇子爵位,押送离京,永世不得回京。
第三,随行贵女只可带一名贴身丫鬟。第四,皇子与贵女们凭信物自由组队。闯关的十五枚金令,可以藏在任意饶身上,全凭组队人员查找。三关结束后得金令最多者,为太子。”
偏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皇子贵女组队闯三关?得金令最多者为太子!这听着简单,想要拿到金令恐怕没那么容易。
惩罚也很重,废皇子身份,逐出京城,永不录用!这话不是开玩笑的。那几个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立刻闭上了嘴,脸上的表情从算计变成了凝重。
皇上祁沐看了福安一眼,福安会意,拍了拍手。
两个太监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盖着一块明黄色的绸缎,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托盘被放在殿中央的案几上,福安掀开绸缎,露出里面的东西。
五件信物。
一枚玉佩,温润如凝脂,上面雕刻着祥云纹。一支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兰花。一方古砚,砚台上隐隐有松烟墨的痕迹。
一本书册,书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一块梅花糕,用油纸包着,糕点已经有些干了,但那股甜香还是从油纸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飘在空气郑
贵女们看着那些信物,面面相觑。
这些都是皇子提前上交的物件,没有名字,没有标记,没人分得清是谁的东西。
祁沐的目光从贵女们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傅子攸身上。
“子攸,你先选。”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傅子攸身上。
傅子攸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沉稳,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案几前,看着那五件信物。
她的目光从玉佩上掠过,从古砚上掠过,从书册上掠过。最后,在那支玉簪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的手指移开了,落在角落里那个用油纸包着的梅花糕上。
她拿起那块梅花糕,退后一步,依矩行礼。“陛下,臣女选好了。”
祁沐盯着那块糕点,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退下吧。”
傅子攸退回到自己的位置,手里握着那块梅花糕,油纸有些发烫。
她未看任何人,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干巴巴的糕点。
傅雅站在人群中,眼睛一直盯着傅子攸的一举一动。她看见傅子攸在玉簪上停顿了一下,手指还在那支簪子上方停了一瞬,最后却选了那块不起眼的梅花糕。
她看得明白,傅子攸明明看中了这支玉簪,却刻意躲开,无非是怕卷入皇子争斗,不敢冒险。
富贵本就是险中求,傅子攸顾虑太多不敢争,这机会落到自己头上,万万不能放走。她压下心底的慌乱,打定主意拿下这支簪子
“傅雅,你来。”祁沐的声音响起来。
傅雅从人群中走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她走到案几前,几乎没有犹豫,伸手拿起了那支玉簪。
簪子握在手里,温润细腻,带着一丝凉意。她的心跳得更快了,面上却不显丝毫。“陛下,臣女选好了。”
祁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
“下去吧。”
傅雅退回去,手里攥着那支玉簪,攥得很紧。
“林芝芝。”祁沐的声音又响起来。
林芝芝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案几前,看着剩下的三件信物:玉佩、古砚、书册。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方古砚。
“陛下,臣女选好了。”
祁沐点零头。剩下的两位贵女依次上前,一个选了玉佩,一个选了书册。五件信物全被选走,五个搭档就此定下。
祁沐靠在椅背上,目光从五个贵女脸上扫过去,又从五个皇子脸上扫过来。
“既然搭档定好了,大家回去收拾行李。明一早卯时,在宫门口集合。接下来半个月全程统一安排,不用自行准备吃食。”
紧接着他沉声补充:“众位爱卿留在宫中轮值理政,半个月内暂不出宫,守住京城安稳。”
“谨遵圣旨。”众人齐声应答。
祁沐起身离开,大臣们紧随其后。傅仁路过女儿身边时脚步一顿,眼神里藏着叮嘱,碍于旁人太多,只轻轻点了下头,便跟着队伍离开。
傅雅握着那支玉簪,转过头,看了一眼皇子们站立的方向,那些皇子们正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林芝芝走到傅子攸身边,手里的古砚沉甸甸的,她换了个手端着,声了一句:“子攸妹妹,你选那块破糕点干什么?”
傅子攸把糕点揣进袖子,轻轻一笑:“没别的,路上赶路,好歹能填填肚子。”
林芝芝还想追问,看了看四周来往的宫人,只能把话咽回去。
傅子攸握着手里的梅花糕,油纸已经被她的手指捂热了。她把它包好,收进了袖子里,跟着人群走出了偏殿。
林芝芝跟在她身后,手里那方古砚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端都不顺手。
她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我选那本书了,轻省。”
傅子攸道:“你选的那方砚,是二皇子祁忆的。”
林芝芝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即跟上来:“你怎么知道?”
“二皇子爱写字,朝中谁不知道?那方砚台上有松烟墨的痕迹,是常年使用的老砚,不是临时准备的。你选了他,就是他的搭档了,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林芝芝的手指紧了紧,没再话了。
两人走出宫门,马车已经等着了。
傅雅拿着玉簪,推想单独清静,不等傅子攸,径直登上二房的车先走一步。傅子攸没多,带着秋秋上了自家马车。
马车慢悠悠往前挪,轱辘摩擦地面的声响,整条安静的街上听得格外清楚。
傅子攸抬头望去,车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马车一晃,那道裂缝就跟着晃,如一条游动的蛇。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梅花糕,糕点干巴巴的,一碰就掉渣。
十五枚金令,五派皇子互相制衡,陛下这场棋局,哪里是单纯选储君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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