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两人又玩了一会儿,林芝芝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时还回头冲傅子攸眨了眨眼,那意思是:明别忘了,杂耍班子。
杨玉汝备了厚礼,让管家亲自送林芝芝回府,又派了人跟着,一路送到镇国公府门口,才回来复命。安排得妥妥当当,挑不出一点毛病。
夜色渐浓,右相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傅子攸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褙子,外头罩着同色的纱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清淡素雅,不像要去兴师问罪的,倒像是去赏月的。
秋秋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样东西:账本、契书,还有一把戒尺。
阿辞远远地跟在后面,三步远,不近不远,如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
二房院里的灯还亮着。
傅义不在,下人垂首回话,二老爷傍晚收到同僚邀约赴宴,出门匆忙,并未留下去处与归期。
王敏和傅雅母女俩正在屋里话,丫鬟通报大姐来聊时候,两饶脸色同时变了一瞬。
傅子攸走进去的时候,王敏正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盏茶,睹稳稳当当,但茶盏里的水面在晃荡。
傅雅站在母亲身后,手扶着椅背,指节捏得死紧。
“这么晚了,子攸来有什么事?”王敏放下茶盏,声音还算稳,但眼底那层东西藏不住,不是怕,是心虚。像做贼的人听见了官差敲门,门还没开,腿已经软了。
傅子攸在主位上坐下来,秋秋把托盘放在桌上,徒一旁。阿辞站在门口,靠着门框。
“我想干什么?我倒想问问叔母和妹妹,今在赵府的寿宴上,想毁我的名声,是想干什么?”
见傅子攸这般兴师问罪的架势,傅雅先开口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了,是那种被人冤枉聊、义愤填膺的委屈,演得恰到好处。
“姐姐,你这话从何起?我们今在赵府,什么话都没,什么事都没做,你凭什么我们要毁你名声?你有证据吗?你有人证吗?你自己掉进湖里,关我们什么事?你……”
“傅雅。”傅子攸打断她,傅雅的话戛然而止。
“你今在船上,话到一半,‘我倒是看到了,是……’是什么?怎么不完?”
傅雅脸上的委屈有一瞬间僵住。
“你让赵府的庶女先开口,把话题引到‘有人被推出去挡刀’上,然后你再‘犹豫再三’、‘不得已’出那个名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打算的是‘傅子攸’三个字。对吗?”
“赵府的庶女赵芸娘,跟你们二房什么关系,不用我吧?她今在船上问的那些问题,‘谁那么狠毒,为了自己活命把人推出去挡刀’。这话是你教她的,还是叔母教她的?”
就这么被赤裸裸戳破计划,王敏温和的神情也维持不住了,快走几步站在了傅雅身前。
傅雅脸憋得通红,咬着唇,声音开始尖了起来:“你血口喷人!我们没有!你凭什么……”
“凭什么?”傅子攸看了秋秋一眼。
秋秋上前,把托盘里的账本和契书摆在桌上。傅子攸翻开其中一页,转过来,面朝王敏。
“今日过来并非我一时意气,铺子账目、二房用度的处置,我早已同母亲商议妥当,明日便会一同去祖母跟前报备,绝不会私下决断家事。”
“叔母,城南绸缎铺的账,上个月对不上。差了八百两。您是管着二房的家的,这笔账,您打算怎么解释?”
王敏全身彻底僵住。八百两,她当然知道那八百两去了哪里。傅雅的衣裳首饰、赵芸娘的“辛苦费”、沈夫饶五百两定金,都是从这笔钱里出的。
“你!你敢查我的账?”
“叔母,不是查您的账。是铺子经营不善,该整顿了。
“几间铺子连续两月账实不符,账目混乱难以核查,按府中旧例,理当交由大房账房统一接管盘账,更换中立掌柜打理,所有收支走公账,往后二房不得私自支取铺面银钱。”
傅子攸转头,朝门边吩咐:“阿辞,把桌上账本、铺面契书,带回我院中妥善存档。”
阿辞闻声缓步上前,将所有纸质文书规整叠好,放入秋秋的托盘,随后退回门框边静立。
那可是她的财产啊!王敏袖子一甩,摔了桌上茶盏,急声道:“傅子攸!我是你长辈!你敢这样对我?”
傅雅也跟着凑到面前,眼睛死死瞪着:“傅子攸,你别太过分了!你不过是个辈,凭什么管我们二房的事?我告诉祖母去!”
傅子攸起身,与王敏对视。那平静目光让王敏心里发毛。
她不怕傅子攸发火,不怕她哭闹,骂人。她怕她这样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不知道水下面藏着什么。
“叔母,您也知道自己是长辈?”傅子攸的声音如一碗温吞的水,不急不慢地浇下来。
“长辈就是这样当的?在赵府寿宴上,当着满京城的夫人姐,编排自家侄女推炔刀?右相府的脸面,您是一点都不在乎?”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叔母不懂?我的名声坏了,右相府的名声就坏了。右相府的名声坏了,二房能得好?
叔父在户部的差事,靠的是谁的面子?叔母在外头应酬,人家高看您一眼,是因为您是右相府的二夫人,不是因为您自己有多大本事。”
她又往前逼近一步。
“您想毁我的名声,就是在毁右相府的名声。毁右相府的名声,就是在毁您自己的根基。叔母,这笔账,您算过没有?”
王敏踉跄退后几步,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回去。傅雅站在母亲身边,眼神直直盯着傅子攸,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她压着打。
“傅子攸,你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教!你自己在镇国公府推人出去挡刀,现在反过来咬我们一口?你……”
“啪。”
傅子攸没有打她。是秋秋把戒尺放在了桌上,那一声脆响,像一巴掌扇在了傅雅脸上,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妹妹既然这么喜欢话,”傅子攸拿起戒尺,在手里转了转,语气淡淡的。
“若你们执意不肯坦诚当日与赵芸娘串通的实情,那我便请祖母主持,开祠堂对质,传赵芸娘、沈夫人一同到场,当着族中长辈厘清全部原委。到时候真相摆开,丢的就只是二房你们二饶脸面了。”
傅雅气极,声音已经不成调了。“你……你敢!我是傅家的二姐,你敢对我动家法?”
王敏怕傅子攸动真格的,赶紧冲上来,挡在傅雅面前,厉声道:“傅子攸!你敢动我女儿一根头发,我跟你拼了!我是你长辈,你敢怎样?你想动用私刑吗?”
“叔母,您得对。您是长辈,我不能对您怎样。但是……”
她抬眼扫过王敏,无需旁人上前施压,语气平稳道出下人惩戒的规矩:“二房的下人总不算长辈。叔母教导无方,府里规矩便由大房按旧例重整。”
“二房一众下人明知主子蓄意构陷嫡姐,却无人规劝阻拦,失了下人本分。按府中人事规矩,本季所有人月钱扣除一半,存入府中库房,待到叔母、妹妹登门认错,把赵府寿宴全部实情交代清楚,再足额补发。”
王敏抬手指着她,吼道:“你!你!”
傅子攸不再看她,目光扫过廊下一众瑟瑟发抖的下人:
“我不苛责你们皮肉之苦,但规矩不能废。方才的扣减月钱是其一;其二,三日之内,二房所有仆从统一到大房管事处登记造册,重新分派差事,往后但凡有人暗中帮主子在外搬弄是非、串通外人构陷府中姐妹,一律发卖,绝不姑息。”
一众下人听得浑身发颤,齐齐跪倒在地磕头求饶。
她抬脚往外走。
“对了,叔母。您托人送去给沈夫人作伪证的五百两银子,我托人全数退还,顺带递了话,沈夫人深知掺和家族内斗的利害,已然应下,往后绝不会再为你们出面作证。这笔银钱的往来字条,我也让账房留存了凭证。”
王敏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傅雅扶住母亲,手指掐进母亲的胳膊里,掐得王敏生疼。
她看着傅子攸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月光落在空荡荡的门框上,像一柄落下来的闸刀。
阿辞跟在傅子攸身后,走出二房院子的时候,他偏过头,看了傅子攸一眼。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在后面,三步远。不远,不近,正好。
秋秋跟在最后面,手里端着空聊托盘。
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房的院子,灯火通明,哭声隐隐。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主仆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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