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各自换了衣裳，在傅子攸房里坐下。秋秋端了姜汤上来，一人一碗，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林芝芝喝了两口，放下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姜汤打翻，一边笑一边拿帕子擦嘴：
“子攸妹妹，你看见你叔母那副表情没有？还有傅雅……我的，她们俩的脸，一个比一个精彩，跟调色盘似的。笑死我了，活该，谁让她们想编排你。”
傅子攸端着姜汤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但比林芝芝收敛一些。“我也看见了。傅雅那张嘴张着，半没合上，像条被拍上岸的鱼。”
“对对对！”林芝芝拍了一下桌子，“就是那个表情！她肯定准备了一大篇话，结果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往外倒，全咽回去了。你她这会儿是不是在房里捶枕头？”
“她不会捶枕头。”傅子攸吹了吹姜汤，喝了一口，“她在想下一次。”
林芝芝的笑容收了收，有点担心。
“那你心些。”
“我知道。”傅子攸放下碗，答的干脆。
杨玉汝坐在一旁，听了两个姑娘话，一直没插嘴。
等她们笑完了，才开口问：“到底怎么回事？老太太让人传话什么‘不慎落水’，我听着就不对劲。你们两个又不是三岁孩，还能一起‘不慎’掉进湖里？”
傅子攸把下午的事大概了一遍。
没有添油加醋，就是平铺直叙，赵府的庶女怎么问话，傅雅怎么停顿，王敏怎么站在人群外围等着接话。
林芝芝怎么“不心”撞了王敏一下，然后落水，她跳下去救人，接着船尾那番话。
杨玉汝听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响。
“二房的母女，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们想干什么？在赵府寿宴上，当着满京城的夫人姐，编排右相嫡女推炔刀？这是要毁你的名声，毁右相府的名声！”
“娘，您稍安勿躁。”傅子攸的声音稳稳的，不急不慢地浇上去，“教训自然是要给的。”
她端起姜汤又喝了一口，放下碗，语气随意。“我记得二房在城南的那两间绸缎铺子，还有城西的那间茶叶铺，铺面都在娘手里握着的吧？”
杨玉汝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王敏管着二房的家，平日里那些铺子的油水，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是一家人，太计较了不好看。但现在，不是“太计较”的问题了。
“你是……”
“该整顿一下了。铺子经营不善，换个掌柜，重新盘账，都是合情合理的事。叔母那边，没了这层来源，自然就消停了。”
杨玉汝瞧着女儿神色如常，嘴角上扬了一下。这丫头，比她想象的要厉害。不打不骂，不吵不闹，直接从根上断。
王敏没了那些铺子的油水，光靠傅义那点俸禄和二房的田产，别在外头应酬了，连傅雅的衣裳首饰都撑不住。
“那你祖母那边……”杨玉汝还是有些顾虑。老太太偏疼二房，这事她不是不知道。动二房的铺子，老太太那边不好交代。
“娘只要让祖母答应一件事。”傅子攸竖起一根手指，“把叔母和傅雅交给我。”
杨玉汝皱眉。“交给你？你要做什么？”
“问话。”傅子攸笑了，那笑容乖巧极了，“祖母不是了么，‘此事多有误会，我会处理’。那咱们就顺着祖母的话……
既然是误会，总得当众问清全部原委，记下她们与赵芸娘串通、收买沈夫人作证的实情。赵府、镇国公两家都亲眼目睹今日闹剧，不给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右相府的脸面根本压不住外头流言。”
“祖母最在乎什么？右相府的脸面。只要让祖母知道，这事不弄清楚，外头的风言风语就压不下去，她自然会答应。”
杨玉汝琢磨了下，觉得这么办没问题，女儿受了委屈，她这个当娘亲的不能不管。
“这事我来办。”
傅子攸放下碗，笑了。“谢谢娘。”
“行了行了，别这些了。”杨玉汝站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秋秋，摆饭！两个姐都饿了吧？赶紧吃了暖暖身子。”
热乎饭菜摆了一桌。鸡汤炖得金黄，上面飘着一层油亮亮的光；红烧肉烧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清炒时蔬碧绿爽脆，配着热腾腾的碧粳米饭，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两人折腾了一下午，早饿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林芝芝扒了两口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傅子攸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放下筷子，看向林芝芝，语气认真了些。
“芝芝姐，今这事，把你拉进来，不好意思。”
林芝芝正在啃鸡腿，闻言笑了，嘴角还沾着酱汁。
“什么呢。”她放下鸡腿，拿起帕子擦了擦嘴。
“咱俩从到大，这种‘惹祸’的事还少吗？当然，这次不算惹祸，哈哈。”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感觉好有趣。要不是当着那么多夫人姐，我非得好好在湖里游几圈不可。那个水虽然凉，但风景不错。”
傅子攸失笑，摇了摇头。“你心可真大。”
“那当然。”林芝芝放下汤碗，托着下巴笑意盈盈望着她。
“子攸妹妹，你那个俊侍卫，今心疼坏了吧？我看他站在门廊下，看你那副样子，脸都白了。不对，他脸本来就白……那叫更白了。那眼神，啧啧啧，恨不得把你搂进怀里。”
傅子攸正在喝汤，差点呛着，瞪了她一眼。“好好吃饭，别胡乱打趣。”
林芝芝不依不饶，笑嘻嘻地凑过来。
“还有六殿下。他知道了铁定也得跑来看你。你，全京城最俊的两个男人，都被你一个人占了，你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苍生？”
傅子攸放下汤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看了林芝芝一眼，面无表情地把一碟花生推到她面前。
“吃你的，嘴里塞满东西就不话了。”
林芝芝贼兮兮笑着，推了推面前那碟花生，又瞧着傅子攸那张“再我就不客气了”的脸，识趣地闭了嘴，捏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杨玉汝办完事，推门走进来，见两个姑娘笑闹，嘴角弯着，给傅子攸夹了一筷子菜，又给林芝芝夹了一筷子。
“多吃点。”
林芝芝乖乖道谢，低头扒饭。
屋内灯火温软，几人笑的声响顺着窗缝漫到院外。
廊外阴影中，阿辞静静立在阶下，目光穿透窗纱落在傅子攸侧脸。
少女正捧着饭碗口进食，腮帮子鼓胀，笑得轻快。他唇角极轻地牵动一瞬，旋即转身背靠廊柱望向沉沉夜空。
云层厚重遮蔽星月，雨意将近。墙内隐约飘来她的笑语，他静静听着，悄悄将这细碎声响妥帖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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