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的门大敞着,杨玉汝站在门廊下,身上的衣裳还是下午那一身。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对账,扔下账本就出来了,连件披风都没来得及加。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她像没感觉到一样,定定地望着马车来的方向。
老太太是个聪明人,船一靠岸,就让人先一步骑马回来报信了。
报信的丫鬟喘着气:“老太太今日在赵府游湖,两位姐不慎落入水中,幸得救得及时,人无大碍。一切都是误会,请夫人不必忧心,老太太随后便到。”
“不慎落入水直,“误会”,“不必忧心”。几个词轻描淡写地搭在一起,把一场闹剧裹成了一团和稀泥的纸。
杨玉汝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提前告诉她,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别当着外饶面失态,但也仅此而已。
真相是什么,老太太没,她也懒得问了。她只关心一件事:女儿有没有事。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秋秋先跳下来,回身扶着傅子攸。
傅子攸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大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看见杨玉汝的那一刻,她笑了一下,像是在“娘,我没事”。她下来之后没急着进门,转身又去扶林芝芝。
林芝芝比她好不到哪儿去,浑身湿透,大氅浸满水渍,脸色惨白,看见杨玉汝,轻声唤了一句“杨姨母”。
“娘。”傅子攸叫了一声。杨玉汝看着两个姑娘,一个浑身湿透,一个脸色苍白,模样狼狈不堪。
她的手在袖子里握紧了一瞬,没有追问怎么掉下去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层淡淡的笑,得体得像一幅画。
但她握住傅子攸手的那一刻,力道很大,大到傅子攸的手指疼了一下。
后面那辆马车也停了。
王敏先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丫鬟赶紧扶住。
她的脸色也不好,是灰败的,精气神全垮了。傅雅跟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杨玉汝看了她们一眼,只是一眼,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王敏的脚步顿了一下,如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傅雅的肩背僵了一瞬,头低得更深了。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杨玉汝的眼神是冷的。那种冷比骂人还让人难受。
老太太从第一辆马车上下来,由嬷嬷扶着。
她看了杨玉汝一眼,又看了傅子攸一眼,吩咐道:“玉汝,先让两个姐去换衣裳。此事多有误会,我会处理,先去吧。”
杨玉汝上前一步,准备开口话。
傅子攸知道,母亲不是那种能忍气吞声的人:女儿被人推进水里,浑身湿透地站在风里,换作任何一个母亲都忍不了。
她握住杨玉汝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摇了摇头。
杨玉汝看着女儿的眼睛,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怒气慢慢压了下去。
她呼出一口气,松开傅子攸的手,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准备热水,姜汤煮上,把两位姐的衣裳烘暖了送过来。再去请太医来看看,别落下病根。”
丫鬟应声去了。杨玉汝一手扶着傅子攸,一手扶着林芝芝,往门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二弟妹也进去吧,外面风大。”
王敏站在原地不出声,傅雅扶着母亲,低着头,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门廊角落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立了半日。傅子攸不让他跟去赵府,他便寸步不离守在这里站了一整个下午。
马车回来的时候,他听见声音,从暗处往外看了一眼。
她下来了。大氅裹着湿透的衣裳,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却是亮的,看见她母亲的那一刻,笑了一下。
他静立原地,目送杨玉汝扶着傅子攸的身影隐入照壁。不多时林芝芝从身侧走过,脚步还算稳,路过时飞快偏头朝他浅浅一笑。
阿辞垂落眼眸,将双手拢入袖中,转身悄然退开,脚步不自觉放得比往日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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