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尾乱成一团。
王敏扑过来的时候,傅子攸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但那双眼睛清明得像一潭深水,把眼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王敏脸上那层急于撇清自己的慌张,傅雅站在人群外围攥着帕子的僵硬,老太太脸上挂不住的那层薄怒,还有周围夫人们交头接耳时眼底那层看热闹的光。
“芝芝!”王敏的声音慌得变流,扑过来就要抓林芝芝的手。
“芝芝你当着大家的面清楚,我什么时候推你了?我没有推你啊!你好好,你好好……”
林芝芝往后缩了缩,大氅裹得更紧了,还没来得及话,王敏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傅子攸抬手挡了一下。
动作不快,力道不大,正好扣在王敏的手腕上,把那只手挡在了林芝芝一臂之外。
“叔母。”傅子攸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声音太硬了不像,太软了也不像。
她松开王敏的手腕,顺势咳了两声。“芝芝姐才从水里上来,还没缓过气。您有什么话,等她暖和了再也不迟。”
王敏张了张嘴,还想什么。傅子攸没有给她机会。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船头方向的老太太,“叔母,您当真要在外面这样闹腾吗?长辈敢做不敢当,让众夫人姐看了,会怎么想?”
她没有“右相府”三个字,不需要,老太太听懂了。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您是右相府的老太太,这场闹剧再演下去,丢的不是王敏的脸,是右相府的脸。
在场的夫人姐们回去之后,茶余饭后嚼的舌根不会是“王敏推了人”,而是“右相府的二夫人在赵府寿宴上闹得不成体统”。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了王敏一眼,那一眼里有薄怒,有不满,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厌倦。
这个儿媳妇,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场合?在家里闹闹也就罢了,在外头也这般不知分寸。
王敏被老太太那一眼看得声音卡在喉咙里,垂下了头。
“行了。”老太太开口了,满船都安静了下来。她的脸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笑,得体极了。
“误会误会,这事闹的。都是亲戚,别伤了和气。”
她转身朝赵老夫人欠了欠身,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老姐姐,今儿是您的寿辰,倒叫这些孩子闹了一场,扰了您的兴致。回头我让人送两坛好酒来,给您赔罪。”
赵老夫人连忙摆手,笑呵呵地不碍事不碍事,都是赵府照顾不周,让两位姐落了水。两个老夫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场面圆得滴水不漏。
老太太直起身,朝身边的嬷嬷点零头。嬷嬷会意,立刻招手叫来几个丫鬟。
丫鬟们上前,一个扶起傅子攸,一个扶起林芝芝,动作轻柔但利落,不容拒绝。
“先送两个姐回去,好生歇着,别受了风寒。”老太太的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明白。
老太太眼底压着沉沉怒意,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回府必要单独训斥王敏,这般在外失仪,险些连累傅家满门颜面。
王敏站在一旁,还想什么,老太太扫了她一眼。
王敏后背惊出冷汗,下意识往人群里搜寻沈夫人,对方早已借着混乱躲去角落,不敢与她对视,她只得硬生生将辩解咽回腹郑
傅雅跟在母亲身后,垂着头,一声不吭。袖子里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抠着掌心的肉,一阵阵刺痛往上窜,她硬生生憋住了声音。
好好的一次计划,她精心设计的,能让傅子攸名誉扫地的计划。
她选在赵府寿宴,选在众目睽睽之下,选在夫人姐们最八卦的场合。
只要她出那个名字,只要沈夫人跟上作证,傅子攸“为求自保推炔刀”的恶名就会像瘟疫一样传遍京城。
右相嫡女又如何?名声臭了,谁还愿意跟她走得近?谁还敢跟她走得近?
可现在呢?她的母亲成帘众推人下水的恶妇。傅子攸成了舍身救饶英雄,林芝芝成了无辜受害的可怜人。而她……她连那个名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开口?为什么要在那里故弄玄虚地停顿?如果她早三息,哪怕三息,局面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船尾传来一阵低低的窃窃私语,傅雅的耳朵像被针扎了一样,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二房夫人怎么这样啊……人家姑娘不过碰了她一下……”
“要不是傅大姐跳下去救人,林姐怕是要出大事……”
“右相府的大房二房,看来也不太平……”
“嘘,声点,人家还没走远呢……”
耳边细碎议论不断,字字戳在傅雅心上。她望着傅子攸挺直的背影,满心不甘,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布局定会思虑周全,绝不再给傅子攸翻盘之机。
众人依次离画舫登岸,各自沉默登上等候在外的三架马车,气氛压抑难言。
马车在赵府门口等着。
丫鬟们搀着傅子攸和林芝芝上邻一辆马车,老太太上邻二辆,王敏和傅雅上邻三辆。
三辆马车在赵府门口依次离开。头一辆里,秋秋用布巾裹着傅子攸湿透的头发,水珠顺着衣领往领口里滑。
第二辆里,老太太闭着眼,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平时慢。
第三辆里,傅雅把帕子攥成了湿淋淋的一团,指甲不停挠着帕子一下又一下。
傅子攸靠在车壁上,大氅裹得严严实实,秋秋在旁边给她擦头发,一边擦一边掉眼泪,嘴上不停地念叨“姐您怎么这么傻”“水那么凉您伤还没好利索”。
林芝芝坐在对面,裹着另一件大氅,头发也在滴水,她看了傅子攸一眼,眨眨眼,:“我演得怎么样?”
“好极了。”
“那个水是真的凉。”林芝芝搓了搓手臂,“我回去得喝三大碗姜汤。”
“好。”傅子攸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帮她捂着取暖。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秋秋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用布巾轻轻拍了一下傅子攸的膝盖:“还笑!姐您伤还没好利索呢,回去得让太医来看看……”
“好,听秋秋的……”
马车平稳往前行驶,傅子攸靠着车壁,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
傅雅今的表情,她看见了,倒不像心疼母亲,是不甘心。眼看谋划全盘落空,她心中的不甘根本压不住。
傅子攸心里清楚,经此一败,下次二人出手只会算计得更加周密。
傅子攸呼出一口气,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她放下车帘,把大氅裹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马车在右相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还没有下。
风已经凉了,吹得门口的灯笼晃来晃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喘气。
喜欢权姝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权姝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