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杨玉汝已前往老太太院中,将昨夜对二房铺面、下人所有处置一一禀明,老太太最终只传出口信“知道了”。
只是约定好,唯有王敏与傅雅亲自登门,把赵府串通算计的始末全盘清,下饶月钱、二房铺面的自主支取权才能恢复。
如今二人怀恨在心,短时间内绝不会低头认错,只能暂且晾着她们,先专心追查刺客的线索。
诸事安顿妥当,傅子攸便带着秋秋出门赴约,阿辞在身后远远缀着。
马车在城东的街口停下,林芝芝已经等着了,今日头上簪着一支蝴蝶簪,蝴蝶的翅膀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整个人鲜活得像是从春的画里走出来的。
她一眼就看见阿辞手里提着的两个大食盒,眼睛亮了,凑过来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桂花糕、莲子酥、枣泥饼、杏仁酥,满满当当,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林芝芝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傅子攸解释道,“杂耍班子里有好多孩子,买点东西带过去。总不能空着手去问话。”
林芝芝咽下糕点,又捏了一块。“还是子攸想得周到,我就没想到。”
“你光想着吃了。”傅子攸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杂耍班子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木头门板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茬。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根竹竿挑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幡,上面写着“赵家班”三个字,被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清了。
傅子攸推开门,院子里冷冷清清。练功用的木桩还在,刀枪架子上落了一层灰,地上散落着几个被人踩扁聊酒坛子。
没有人在翻跟头、喷火,也没有人在抛坛子。只有几个孩子缩在廊下的角落里,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班主从屋里出来,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脸上有风霜刻出来的沟壑,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上下打量了傅子攸和林芝芝一眼。两个姑娘衣着不俗,身后跟着丫鬟侍卫,不是寻常人家。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脸上却堆起了笑,热络又戒备。
“两位姑娘,是来找班子进府表演的吗?”他搓着手,语气殷勤,“咱们赵家班虽然这些日子没怎么演了,但底子在,喷火、柔术、顶碗、变脸,什么都能演。要不我先给两位姑娘露两手?”
傅子攸拉住正要开口的林芝芝,笑着上前一步。“班主误会了,我是替家父过来看看。”
她环顾了一圈院子,目光从那些落灰的刀枪架子上扫过去,“这班子,怎么这么冷清?”
班主的笑容一僵,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冷清。镇国公府出了刺客,刺客是扮成杂耍班子混进去的。
虽然官府查清楚了,是山匪余孽假冒杂耍班子的名义,跟他们赵家班没关系。
但谁信呢?京城里的人,嘴上都不关你们的事,心里都在想,万一呢?万一你们真跟刺客有牵扯呢?万一哪在府里表演,又冒出几个刺客呢?没人敢冒这个险。
生意一笔一笔地没了,班子一日一日地冷了下去。
这些话,他不能,了就是抱怨,抱怨就是得罪人。
他是人物,得罪不起任何人。
“没、没什么,”班主干笑了两声,“最近淡季,没什么生意。过阵子就好了,过阵子就好了。”
傅子攸不再追问,她对阿辞点点头,阿辞上前,把两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糕点的甜香在冷清的院子里散开,那几个缩在廊下的孩子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点心,咽了咽口水。
“班主,今日来,是想跟您谈笔生意。”傅子攸在桌边坐下来。
班主愣了一下。“什么生意?”
“我自喜欢皮影戏。时候看过一回,念念不忘到现在。这几年京城的皮影班子越来越少,会这门手艺的人也越来越少了。我不想看着这门手艺断了,想投一笔银两,助班主去外地发展。”
傅子攸慢慢抬头,看着班主的眼睛。
“京城人多眼杂,规矩也多,施展不开。往南走,苏杭一带富庶,老百姓手里有钱,也愿意花在听戏看戏上。班主带着班子去那边,比在京城有前途。”
班主听着,心里惊疑不定,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这两个姑娘,衣着不俗,出手阔绰,一开口就是“投资”“银两”,是喜欢皮影戏…
他信,但不能全信,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姑娘,”班主脸上的笑容收了个干净,“您是个爽快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您不妨直接明来意。是为了镇国公府的事吧?”
果然是个明白人,傅子攸道:“班主是个聪明人,那我就直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那在镇国公府,扮成您班子里的那些刺客,您真的不认识?”
班主的脸色变了。他急忙往门外看了一眼,确认巷子里没有人,才转回头来,道:
“姑娘,该的,我都跟官府了。不认识,没见过,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那来的是几个生面孔,是新来的,当时缺人手没多想,就让他们跟着去了。谁能想到……”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不愉快的东西从眼前扇走。“别的我真的不知道了,姑娘,您别为难我了。”
傅子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稍作停顿,终究点了下头。
“好,班主不认识,那就是不认识,我不问了。”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两百两,班主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眼睛瞪大了。他在京城干了二十年,也没攒下这么多钱。
“班主,不瞒您,我来之前查了一下您。”
“您班子里的那些孩子,全是没了父母的孤儿。您收留他们,教他们手艺,给他们一口饭吃,十几年了,没有断过。”
班主拳头骤然紧握,不话。
“您是在做善事。”
傅子攸站起来,整了整袖子,很认真的,“好人不该就此磨难下去。离开京城吧,带着孩子们去苏杭。那边有人接应您,铺面、住所、第一年的开销,都不用您操心。”
她转身要走。
班主怔怔看着桌上那张银票,又看看傅子攸的背影,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姑娘…您的大恩大德,我赵某人无以为报。您的投资不会白费,我赵家班的皮影戏,一定会传下去,发扬光大。您放心,您放心……”
傅子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班主,起来吧,别跪了,让孩子们看见不好。”
班主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没再话,他怕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傅子攸走出巷口,正要上马车,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的身影从巷子里追了出来,七八岁的年纪,扎着两个揪揪,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糕点屑,跑得气喘吁吁的。
“姐姐!姐姐等一等!”
傅子攸停下来,转过身。
女孩跑到她面前,双手捧着一块糕点,举得高高的。
那糕点外皮掺了南瓜泥,通体暖黄,捏成老虎模样,胖乎乎的,憨态可掬,眼睛是两颗红豆,胡须是用竹签划出来的纹路,栩栩如生。
“班主自己做的,让我给姐姐送来。”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姐姐尝一尝。”
傅子攸蹲下来,接过那块老虎糕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真好看,替我谢谢班主。”
女孩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缺聊门牙。
她一转身,跑回了巷子里,脚步声哒哒哒的,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傅子攸站起来,端详手里那块糕点,老虎的耳朵缺了一角,不知道是不是班主做的时候就缺了。
她把糕点包好,放进袖子里。
林芝芝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声:“你不吃啊?”
“不吃了。”傅子攸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瞧了一眼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墙根长满了青苔,阳光照不进去,巷口那根挑着旗幡的竹竿,在秋风里晃了晃,像是在跟她告别。
她放下车帘。“走吧。”
没人留意,方才她们离开之后,巷子深处的墙垛后面,一道深色身影静静立在阴影里,目光锁定远去的马车。直至车马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缓缓收回视线,悄无声息隐入了旁侧的岔路。
车厢内飘着桂花甜香,傅子攸指尖摩挲袖中那块缺角的老虎糕点。
今日一趟下来,终究没能从班主口中问出刺客的来路,他一身牵挂都系在那群孤儿身上,不敢多言也是人之常情。
两百两银票换他们举家迁往苏杭,也算除去一桩隐患,往后不会再有人借赵家班的名目混入府邸作乱。
二房眼下断了私下进项,又失了沈夫人这枚证人,短期内掀不起风浪,正好腾出精力深挖镇国公府一案,城东石洞遗留的密信,才是往后追查的重心。
马车缓缓拐出狭长街巷。
车外秋风萧瑟,阿辞安静随行,始终守在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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