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月。
傅子攸后背的伤口结了痂,新生的肉芽是淡粉色的,痒得她总想伸手去挠。
秋秋每盯着她,一看见她抬手就把她的胳膊按下去,主仆俩为了这事斗智斗勇,比喝药还累。
这半月里,二房母女隔三差五便来后院探望。
王敏每次都拎着不少补品果子,脸上的笑看着特别假,硬挤出来的。
傅雅跟在她身后,话柔声细气,张口闭口都是姐姐,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傅子攸倚着软枕从容应酬,客套道谢、寒暄送客,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一旁的杨玉汝看在眼里,只觉女儿这半月,耗光了半生的虚与委蛇。
私下里,镇国公府的林芝芝数次托人捎来口信,皆府中并未查到异样。
傅子攸心中早有预料,只托来人回一句稍安勿躁。
她将那枚刺客遗留的纸条反复揣摩,字句早已烂熟于心:城东十里,老槐树下,寅时三刻,事成之后尾数结清。
她早已派人前去打探,城东荒地确有一棵百年老槐,寅时又是黎明前最昏暗的时辰,处处透着诡异。眼下没有一点突破口,她只能按捺心思静静蛰伏。
本打算继续遣人探查城东荒地,这一早,祖母贴身嬷嬷便踏入后院传话,老太太要带她一同赴宴。
“是老夫饶堂妹,赵府老夫人整寿。赵府素来与二房往来密切,和咱们大房走动稀少,老太太想着带您过去认一认各家女眷,免得整日闷在院中养伤。”
傅子攸应下。
秋秋为她取来一身藕荷色褙子,外搭月白薄纱衫,发髻仅簪一支白玉兰簪,素雅克制,既不张扬,又不会泯于众人。
穿戴整理妥当,她随丫鬟穿过庭院,行至二门等候老太太。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通身上下透着“傅家老太太”的气派。
她看了傅子攸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赞许道:“气色不错。”
王敏站在老太太身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褙子,笑容得体。
傅雅立在王敏身侧,一身水红衣裙,满头珠翠堆砌,看着格外张扬。
瞧见傅子攸,她柔声唤了声姐姐,眉眼弯起,笑意看着软糯无害。
老太太拉着傅雅的手,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雅儿有心了,知道你姐姐养伤拘在家里闷,特地跟我带上她一起去。”
傅雅颔首,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一副腼腆受宠的模样,唯有眼底藏着一丝自得。
傅子攸看在眼里,面色平静。
“多谢妹妹了。”
傅雅闻言抬眼,唇角笑意真切铺开,眼底藏不住的畅快。
傅子攸瞧着,心里暗暗感慨,傅雅这副装出来的乖巧模样,演得实在太逼真。
到了马车前,傅雅停下脚步,斜瞟一眼跟在傅子攸身后三步远的阿辞,皱了皱眉,转向老太太。
“祖母,姐姐要把阿辞也带去吗?”
老太太看见阿辞,眉头就皱起,心里压了五年的厌烦一下子涌上来。
五年前子攸执意把这少年带回府,她打那时候就不痛快。
虽这几年阿辞做事牢靠,次次拼尽全力护着子攸,平日里两人一同出门走动、逛园子,他也从来没出过纰漏。
只是他来路不清,早年一身病痛,脾气冲,还伤过府里下人。如今戾气收住了,可为人总是冷冷淡淡的,长相又太过出挑,往那一站格外惹旁人注意,一点都不像普通护卫那样不起眼。
最让她介意的还是规矩,他紧跟着未出阁的嫡姐,常常一同出门,这事传出去免不了有人嚼舌根,对子攸名声不好。
她心里一直犯膈应,可看他真心护着子攸,又舍不得让孙女难过,才一直忍着没把洒开。
“带他去干什么?”老太太语气冷了下来,带着长辈不容反驳的强硬。
傅雅往前走了半步,的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祖母,寿宴女眷云集,未出阁的姐身旁跟着外男护卫,难免落人口舌,传出去有损姐姐清誉与府中名声。”
她着,语气刻意压低了几分,像是在为傅子攸着想:
“姐姐带他去,旁人看见了怕是要问‘这是谁家的护卫,长得这般……’祖母您知道的,有些夫饶嘴碎,什么话都得出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丫鬟低着头不敢动,嬷嬷们彼此对视,大气不敢出。
身侧的秋秋握紧帕子,胸口憋着怒气,身子都在轻颤。
傅子攸也不急,目光扫过傅雅,笑意浅淡:
“赵府我们平时不怎么走动,客多人杂,有阿辞跟着,祖母和我都安心些。至于形影不离,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怎么就成了形影不离?妹妹这话得,倒像是盯着我们看了。”
傅雅被戳中心思,笑容僵了一瞬。王敏刚要话,老太太先拦下了。
“好了。”老太太看了看傅子攸,又看了阿辞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护卫,不带就不带。赵府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还要人跟着?子攸,你是右相府的嫡女,出门在外,自己就是体面,不需要一个护卫给你撑场面。”
老太太发话了,傅子攸知道,这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瞧了阿辞一眼。
阿辞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面色平静,目光落在她身上,在等她发话。傅子攸对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阿辞垂下眼眸,步步后退,转身消失在回廊拐角。秋秋咬着下唇,满眼愤懑,只碍于老太太在场不敢出声。
傅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悄然勾起,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柔声搀扶登车。“祖母,您慢点,我扶您上车。”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满意地点零头。
傅子攸站在原处,看着傅雅扶着老太太上了马车。王敏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没什么,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院中的光景隔绝在外。傅子攸倚着冰凉的车壁,闭目静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
秋秋坐在旁边,忍了一路还是没忍住:“姐,二姐她分明是……”
“嘘。”傅子攸闭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秋秋住了嘴。
车外风声灌过,拂动车帘一角,露出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傅子攸没睁眼,手指还在敲,一下,两下,三下。
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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