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时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排温暖的光格子。
傅子攸靠在软枕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去了。
秋秋在一旁收拾药碗,嘴里念叨着:“姐,您能不能消停会儿?这都换了三本书了,一本都没看完。”
“看不进去。”傅子攸叹了口气,“太无聊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笑声。帘子一掀,丫鬟笑盈盈地通报:“姐,镇国公府林姐来了。”
林芝芝跟在通报的丫鬟后面一溜烟地跑了进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蝴蝶簪,蝴蝶的翅膀随着她的跑动一颤一颤的,整个人鲜活得像是从春的画里走出来的。
她一进门就平床边,拉着傅子攸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吸了吸鼻子,到底是忍着没哭。
“子攸妹妹,你可吓死我了。我娘在家里念叨了好几,要来看你,又怕打扰你养伤。今儿总算来了。你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傅子攸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就是喝苦药,嘴里没味儿。”
林芝芝破涕为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给你带的,我娘喝药苦了就含一块。”
傅子攸接过来,剥了一块塞进嘴里,含混地:“还是姨母疼我。”
两个姑娘笑了一阵。
林芝芝的母亲周氏身怀六甲,肚子已经很大了,不宜走动太多,这会儿正在前院由杨玉汝陪着话。
镇国公林远山在前院和傅仁喝茶寒暄,两家因为上次及笄礼的事,走动得比从前近了许多。
林芝芝被母亲打发来后院陪傅子攸话,正合她心意,她有话要单独跟傅子攸。
林芝芝回头看了一眼。秋秋正在外间收拾茶具,阿辞站在廊下,背对着窗户,离得不算近。她凑近傅子攸,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心里。
“芝芝姐,这是什么?”傅子攸低头一看,是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边角有些破损,像是被匆忙撕下来的,上面沾着暗红色的印迹,分不清是泥土还是血。
“你声些。”林芝芝悄悄:“当初乱作一团,不少人慌着乱跑摔倒,有个刺客刚好倒在我脚边,他身子底下压着一块纸,我吓得趴在地上,手乱扒地面的时候顺手攥住了,当时只顾着逃命,一直塞在袖子里忘了拿出来。”
傅子攸仔细把纸展开,铺在膝上。
纸张也就巴掌大,边缘撕得歪歪扭扭,看着是硬生生从册子上扯下来的。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城东十里,老槐树下,寅时三刻。事成之后,尾数结清。”
没有抬头和署名。看不出是谁写的,又是写给谁的。
但那几个字:“事成之后,尾数结清”。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傅子攸的眼里。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樱
“这东西你给谁看过?”傅子攸声问。
“谁都没给。”林芝芝咬着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我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我娘身子笨重,整日只顾着安胎静养。我不敢跟他们,怕他们分心。我也不敢跟别人,想来想去,只能来找你。
子攸妹妹,你自比我聪明,你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什么人要事成?什么尾数?是有人雇了那些刺客吗?”
傅子攸把纸重新折好,捏在指尖。
她把这两在脑子里转过的那些念头又过了一遍。
所有刺客都死了,死无对证。身上搜出了山纺信物,但信物可以造假,现在又多了一张纸条,这不是山匪报复。
山匪报复不需要尾数,不需要结清。这是买卖。有人出钱,雇人来杀人。
“芝芝姐,你最近在府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比如有没有新来的下人,有没有人鬼鬼祟祟地在府里转悠,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府里的东西?”
林芝芝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娘怀有身孕后,府中杂事我时常搭手照看,府里下人都是跟着多年的旧人,并无新面孔。其余异样……”
她蹙眉细细回想片刻,“我平日里未曾多留意,实在不上来。”
“那你回去之后,留心看着些。别声张,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什么。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傅子攸把那张纸折了又折,折成指甲盖大,捏在手心里:
“这种东西,你不觉得奇怪,别人就不觉得你奇怪。你一旦开始打听,有心人就会注意到你。”
林芝芝嗯了一声,她看着傅子攸的眼神里,是那种“我知道你比我聪明,所以我听你的”的信赖。
两人正着,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一种从容的、带着几分随意的脚步声。
林芝芝往窗外看了一眼,嘴角翘了起来。
“六殿下来了。”她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笑意。
帘子掀开,祁霁风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衫,外头罩着同色的纱氅,面如冠玉,手里提着一个食海
他先看了一眼傅子攸,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肩膀上,又滑到她靠着软枕的姿势上,确认她气色不错,才转向林芝芝。
“林姐也在。”他颔首。
“六殿下安。”林芝芝站起来福了福,往旁边让了让,在床尾的绣墩上坐下来,把床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祁霁风很自然地坐到了床边,把食盒放在床头的几上,打开,是一盘玫瑰糕白白软软的,冒着热气,清甜的花香飘了过来。
“你上回想吃昭阳殿的玫瑰糕,我母妃记着呢,今儿一早让御膳房做了,我顺道带过来。”
他的语气很随意,如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顺道”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就不太像是顺道。
从皇宫到右相府,一点也不顺道。
傅子攸盯着那碟玫瑰糕,眼睛瞬间亮了。“姨母还记得呢?我就随口了一句。”
她伸手要拿,扯到后背的伤口,嘶了一声,手缩了回去。
祁霁风见状,拈起一块玫瑰糕,送到她嘴边。他的手指干净修长,被阳光一照格外显眼。
林芝芝捂嘴笑了,偏过头去。
傅子攸犹豫了一瞬,就着祁霁风的手咬了一口。
玫瑰糕很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她嚼了嚼,眉眼弯了起来。
“好吃。”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嚼东西都慢吞吞的。
祁霁风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对朝臣得体的笑,也不是对宫里人温和的笑。
那是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带着一点点开心的笑。
他又拈起一块举起。傅子攸又咬了一口,这次没有上次那么急,慢慢嚼着,眼睛眯了起来。
她手里还攥着那张折成指甲盖大的纸。吃到第二块的时候,她的手放松了一些,纸的一角从指缝间露了出来。
祁霁风的目光落在那个纸角上,停了一瞬。“手里拿的什么?”
傅子攸指尖下意识蹭了两下袖口,目光飞快错开一瞬,才笑着回话:
“没什么,写着玩的。养伤太无聊了,让秋秋找了张纸写写字,写得不好,不敢给霁风哥看。”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清澈,一切都是最正常的、最该有的样子。
祁霁风目光在她袖口停了半秒,捏糕点的手指慢了一拍,很快又恢复如常,语气听不出波澜,照常递过下一块玫瑰糕,送到她嘴边。
“嗯,那就好好养伤,别总闷在屋里写字,对眼睛不好。”
傅子攸张嘴咬了,含混地“嗯”了一声。
林芝芝在一旁看着,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可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六殿下刚才问那张纸的时候,子攸妹妹把纸塞进袖子的动作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不想给人看”,更像是“不能给人看”。林芝芝沉默着,端着一旁的银耳羹口喝着。
祁霁风又坐了一会儿,了几句“好好养伤”“过两日再来看你”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傅子攸正靠在软枕上,眼睛半闭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祁霁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芝芝这才凑过来,声:“子攸妹妹,六殿下对你可真好。”
傅子攸睁开眼,笑了一下。“嗯,是挺好的。”
林芝芝没再多,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去找母亲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傅子攸靠在软枕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转。
那笔迹看着别扭,不像是平常读书写字的人写的。更像是有人拿着范本一笔一画描出来的,力度忽重忽轻。
真要是完全不认字,很容易写错字,这几处用词都准确,明背后有人提前写好,让不会写字的人抄一遍,故意不留自己笔迹。
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廊下。
阿辞还站在那里,姿势和下午一模一样。阳光铺落下来,把他的影子印在青石板地面上。
她看了他片刻,趁着四下无人,悄悄抬手,把袖管里的纸团塞进枕头夹层藏好。
傅子攸重新闭上眼睛,有些事,急不得。
廊下的风停了,阿辞偏了一下头,目光从院子里的杏树移到窗户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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