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石洞里的安静没有维持太久。
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傅子攸站在洞口，握着刀，快速判断了一下：三个方向都有脚步声，至少七八个人，正在往假山这边合拢。石洞里七八个女眷，跑不动的占大半，硬碰没有胜算。
阿辞还没回来。
她不能等了。
“出来，跟我走。”她掀开芭蕉叶，声音压得很低，“别出声，跟紧我。”
女眷们互相搀扶着钻出石洞。杨玉汝第一个出来，什么也没问，直接站到女儿身后帮忙扶人。
周氏被林芝芝和另一个丫鬟架着，脸色煞白，还是咬着牙没吭声。
傅子攸走在最前面，刀握在手里，眼睛扫过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她们沿着水边的长廊往东边走，走到拐角的时候，两个黑衣人从柱子后面闪了出来。
“这里有人！”
“娘，带她们继续跑，别回头。”傅子攸丢下这句话，握紧刀迎了上去。
杨玉汝看了女儿一眼，转身护着女眷们继续往东边跑。
傅子攸不怕死。或者，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怕。右相府的嫡女，从被教导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她做到了，在宴席上做到了，在着火时做到了，在推那个疯夫人出去时也做到了。
可当一把刀劈开芭蕉叶、直直朝她面门砍来的时候，她的脑子忽然就空了。
她本能地举刀去挡，“铛”的一声，第一刀她架住了，虎口被震得发麻。
第二刀从侧面劈来，她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左臂过去，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两个，她不需要打过，只需要拖住。
第三刀砍下来的时候，她未完全避开。一个黑衣人从正面佯攻，另一个绕到了她侧面。
她挡住了正面的刀，侧面的刀尖划过她的后背。衣裳破了，皮肉翻开，温热的血顺着脊背不断浸透里衣。
傅子攸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刀尖插进石板缝里撑住了身体。她不顾眼前阵阵发黑，咬着牙，撑着刀，慢慢站了起来。
抬头望去，两名黑衣人已然倒地。阿辞立在她身前，劲装染满血迹，刀刃崩出两处缺口，粗重地喘着气。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左臂，又移到她的后背。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走。”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傅子攸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膝盖差点又弯下去。阿辞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官兵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这边！”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祁霁风带着一队侍卫冲了过来。他的月白锦袍上溅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发冠歪了，几缕头发散落在额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满是焦灼。
他一眼就看见了傅子攸，半边身子被血浸透，虚弱的靠在阿辞身上。
祁霁风的脚步顿了一瞬，他快步走过来，关切的问：“山哪里了？”
傅子攸抬起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
祁霁风看着她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并未拆穿她。他对身后的侍卫吩咐：“去请太医，马上。”
完，他转头看向傅子攸，伸手打算从阿辞怀里把人接过来。
可阿辞手臂绷得很紧，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马车在后门……”祁霁风的话没完。
杨玉汝从后面快步走了过来。
她方才明明已经带着女眷们跑远了，不放心又折返回来了。
火光之下，这位右相夫人神色镇定，步履平稳，完全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动乱。
她走到阿辞面前，伸出手。
“我来。”
对上杨玉汝的目光，阿辞没有犹豫，立刻松开了扶住傅子攸的胳膊。
杨玉汝接过女儿，手一碰到后背就摸到黏糊糊的血，眉头飞快皱了一下，立马压下情绪，胳膊使劲撑牢，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娘。”傅子攸的声音有些发飘。
“别话。”杨玉汝撑住她的身体，“保持体力。”
傅子攸没再出声，把身体的重量交了出去。
杨玉汝扶着女儿，朝祁霁风行了个礼，姿态端方，声音平稳：“多谢殿下关怀。子攸伤势不轻，臣妇先带她回府医治。前院的事，劳烦殿下费心了。”
祁霁风的手还悬在半空郑他看着杨玉汝，又看了一眼被她稳稳扶住的傅子攸，把手收了回去。
“夫人请便。”他，声音温润如常。
杨玉汝点零头，扶着女儿转身往后门走去。
阿辞跟在她们身后，三步远的距离。祁霁风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远：杨玉汝在最前面，步子又稳又快；
傅子攸靠在她娘身上，脚步虚浮；阿辞跟在后面，握着那把豁了口的刀，目光始终落在傅子攸的后脑勺上。
后门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夫掀着车帘，灯笼的光把马车周围照得亮堂堂的。
傅子攸刚坐进去就忍不住闷哼一声，后背一扯疼得浑身发抖，只能斜靠着车厢壁，口喘气不敢大动。
杨玉汝把女儿扶上车，安置好，放下车帘，转身看向阿辞。
阿辞站在马车旁边，杨玉汝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跟好了。”杨玉汝。
“是。”阿辞。
杨玉汝转身上了车。车帘放下来，把里面遮得严严实实。阿辞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跟在马车旁边。
马车辘辘地驶了出去，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祁霁风站在后门廊下，望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长街尽头。
太监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您的手……”
祁霁风视线落在手上，掌心被指甲硌出几道深印，破皮的地方正往外冒着细血珠。
他慢慢把手松开，背到身后。
“走吧。”
灯笼照着地面，只剩他孤身一道影子。外头的动静闹得厉害，他却觉得无比安静。
月光之下，他脸上笑容没变，掌心的血悄无声息，一滴滴落在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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