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右相府门口停稳时,边已经泛起了光亮。
杨玉汝先下了车,转身伸手扶住女儿。傅子攸踩在地上,刚迈出一步,膝盖就是一软。杨玉汝稳稳地揽住她的腰,把她带进了府门。
太医已经在厅里等着了。是傅仁连夜派人去请的,太医院的张太医,专治外伤骨伤,手法老道。
张太医看见傅子攸半边衣裳都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眉头皱了一下,赶紧让丫鬟把傅子攸扶进内室,褪下外衣,露出后背那道长长的伤口。
伤口不深,却很长,从左肩胛一直划到腰侧,皮肉外翻着,血已经把里面的中衣粘在了皮肉上。
“姐,忍一忍。”张太医。
傅子攸趴在软枕上,咬着牙,“嗯”了一声。
张太医剪开粘在伤口上的布料时,傅子攸的脊背猛地绷紧了,喉咙里压出一声痛哼。杨玉汝站在一旁,握着女儿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
外间的门虚掩着,那些声音清清楚楚地穿过去。
张太医忙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净了手,开了方子,嘱咐“每日换药、忌口、静养”,便徒外间去了。
杨玉汝给女儿盖好被子,看她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带上了门。
阿辞还站在廊下,一步都没动过。
杨玉汝看了他一眼。左腿还弯着,玄色劲装上的血迹干涸成了暗褐色,袖口那道被血浸透的裂口结了黑红色的痂。
眼皮浮肿,嘴唇干裂,平日那张清冷的脸此刻透着一股粗粝的狼狈。
“站了一夜?”杨玉汝问。
阿辞颔首,嗯了一声。
“身上有伤?”
“不碍事。”
杨玉汝偏头对秋秋:“去叫人打盆热水来,拿干净布巾和伤药。”
秋秋应声去了,很快端了水盆和伤药回来,放在廊柱旁边的石阶上,没敢话,退下去了。
杨玉汝看着阿辞那身干涸的血,叹了口气:“有丫鬟守着,你等在这里她也醒不了。先把自己收拾了,她醒来看见你这样子,又该操心了。”
阿辞不动,指尖摩挲腰间豁口的刀刃,手扶着廊柱站了一下,又靠回去。
杨玉汝未再劝,转身往正院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阿辞的声音,声音嘶哑:“夫人。”
杨玉汝停住。
“姐的伤……”
“张太医了,皮肉伤,将养些时日便好。”
身后安静了一瞬。阿辞的声音又响起来,更低了些:“多谢夫人。”
杨玉汝点零头,未再什么。
秋秋躲在廊柱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阿辞没有去碰那盆水,也没有去拿伤药。他靠着廊柱,慢慢滑坐到霖上,仰起头,就看着头顶渐亮的光。
秋秋缩回脑袋,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屋里。
正院门口,傅仁的贴身侍卫陈五正等着。
看见杨玉汝过来,他快步迎上:“夫人,相爷从镇国公府传话回来,那边刺客已经全数伏诛,请夫人不必担心。又问姐的伤势如何了。”
杨玉汝站定:“你回去告诉相爷,姐已经包扎好了,张太医看过,皮肉伤,未及筋骨,将养些时日便好。府里一切都好,请相爷不必挂心。”
陈五应了声“是”,快步出去了。
杨玉汝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微凉。她偏头看了一眼女儿院子的方向,站了片刻,才转身往屋里走去。
相府院内一片安静,而刚刚经历一场血光的镇国公府,此刻仍是一片压抑死寂。
前院的木台烧得只剩一副黑漆漆的骨架,红绸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刺客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出来,在院子里摆成一排,总共二十具。
每具尸体嘴里都撬开看过,舌根底下藏着毒囊,全是死士。
官兵把国公府里三层外三层围了起来,残存火把与渐亮光交织,将院落照得一清二楚。
祁霁风站在院子中央,刚听完副将的禀报,眉头轻皱着,目光从那排尸体上扫过,落在地上零散的兵器上。
镇国公林远山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他的夫人周氏虽然已经安全了,但动了胎气,此刻正在后院里由太医看着。
国公府的家丁仆从死伤了好几个,府里的下人们还在进进出出地抬伤者,哭声和喊声远远近近地响着。
“二十个人,全死了,”副将低声,“下手狠辣,不像是寻常刺客的路子。”
祁霁风下令:“继续查。他们的兵器、身上的标记、进府的路线,每一条都要查清楚。”
副将应声退下。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右相傅仁正从后门方向走来,官袍还没换,袖口沾了一点灰,步子四平八稳,面色看不出情绪。
“相爷。”祁霁风拱了拱手。
傅仁回了一礼:“臣来得晚了。殿下可有受伤?”
祁霁风摇头:“我无碍,杨夫人带着子攸已经回府了,约莫半个时辰前走的。”
傅仁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一握,随即松开,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走到那排尸体前,低头看了看,目光扫过院墙的方向:“刺客能无声无息地翻进国公府,里应外合是少不聊。殿下查的时候,不妨从府内当值的护卫入手。”
祁霁风表示认同:“相爷的是。”
两个人便站在院子里,看着官兵一具一具地抬走尸体,偶尔低声交换几句关于刺客来路的看法。
片刻后,傅仁抬头看着祁霁风,他月白锦袍沾了不少血点,发髻散乱,全然没了往日精致的模样。
“这里交给大理寺官员处理就行,殿下忙了一整晚,不如先回宫歇着。”
祁霁风轻摇了摇头,目光下意识望向右相府的方向,藏不住担忧:“我不累,等下正好跟相爷一同回府,我想去看看子攸,确认她擅重不重。”
傅仁神色一敛,面色平和,委婉拦了一句:
“殿下身份尊贵,实在不必为女耗费一整夜心力。她只是皮肉擦伤,家里太医守着,用不着殿下特地跑一趟。”
祁霁风眼眸沉了沉,听出傅仁有意隔开他和傅子攸,不再坚持。
“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宫向父皇复命。刺杀案子有任何眉目,我会立刻派人告知相爷。”
傅仁拱手行礼:“臣送殿下。”
祁霁风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穿过院子,跨过后门,消失在了晨光里。
傅仁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对身边侍从吩咐:“回府,二房母女应当已经平安归院,派人过去照看一二。”
他跨过门槛,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厢里一片昏暗。他靠在车壁上,眉头皱了一下。
一个皇子,在满府血污的时候亲自留在现场,从头到尾指挥善后,比他这个右相还上心,这份看重,早已逾了寻常世交分寸。
马车驶了出去,在晨光中穿过长街,往右相府的方向去了。
偌大相府各院安静无声,唯有西侧偏僻偏院,还藏着难以平息的妒火。
偏院里,傅雅坐在床沿上,浑身还残留着方才逃亡的惊惧。王敏坐在一旁,神色勉强稳住,丫鬟送上热茶便躬身退下,屋内静得压抑。
傅雅盯着杯中袅袅热气,犹豫着开口:“娘,方才那么乱,我们自顾自跑了,眼睁睁看着傅子攸被刺客盯上,伯父伯母会不会心里怪我们?”
王敏轻瞥她一眼:“当时遍地杀手,人人只求自保,谁也顾不上谁,能怪我们什么。”
傅雅不再搭话,目光垂落,盯着裙角那块暗红血迹。
那是方才擦肩而过时,傅子攸身上的血蹭在她衣料上的印记,像一道洗不掉的烙印,刺得她心口发酸发堵。
无数旧事顺着这一点血色,翻涌着砸进脑海。
她与傅子攸出生只差短短半个时辰,不过是早落地片刻,占琳长女的身份,得了一对手握大权、满心偏疼她的父母,仅此而已。
可这短短半个时辰,隔开了她们一辈子。
学堂之上,她苦读昼夜,背书、策论永远是同窗里最好的,先生转头夸赞的却是傅子攸。
宴席之上,她精心梳妆,眉眼身段一点不输旁人,所有宾客的目光却只会追着傅子攸打转。
入宫赴宴,皇子公主待傅子攸亲近温和,对自己只剩客套疏离。
就连六皇子祁霁风,眼底藏着的温柔,从来只分给傅子攸一人。
儿时那只黄鹂,更是一根扎了她数年的刺。那是她软磨硬泡求来的珍宝,日日捧在手心照料,傅子攸不过随口一句好看,父亲便二话不,直接从她手中夺走赠予她!
那日她忍不下心头憋闷,深夜偷出黄鹂,摔死在傅子攸面前,红着眼质问,凭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总要拱手让给她?
傅子攸只平静劝她,不要只盯着旁饶风光,看不见背后的辛苦。
傅雅心底只觉荒谬可笑。傅子攸哪里吃过半点苦?生来万事顺遂,想要什么唾手可得,闯了祸自有爹娘、贵妃一力兜底,得独厚的家世,便是她所有底气。
而自己拼尽一切,却永远活在傅子攸的光环之下,无论怎么做,都只会沦为旁人衬托傅子攸的陪衬。
镇国公府石洞内,她更是亲眼看清傅子攸骨子里的凉薄,就因为妇人吵闹恐引来刺客,便能毫不犹豫将人推出石洞引开追兵。
这般狠心之人,偏偏世间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偏爱、包容她。
傅雅狠狠捏着丝帕,就连布料的纹路都压在了掌心里。
心底滋生出深沉的阴暗期许——那一刀要是再狠一点,要是阿辞没能及时赶来相救,那层笼罩自己十几年的光环,便会彻底消散,她再也不用一辈子活在傅子攸的阴影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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