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门前扎了彩绸,石阶被踩得发亮。门口的朱漆大门敞着,两尊石狮子脖子上各系了一朵红绸花,被风吹得晃荡。
林芝芝的及笄礼。
镇国公林远山带着夫人周氏、嫡女林芝芝站在门口迎客,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周氏身怀六甲,肚子已经显了,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搭在丫鬟胳膊上,站久了有些吃力,脸上笑意却没断过,不敢露出半分倦色。
“国公爷,右相府的马车!”管家老远喊了一声。
林远山连忙整了整衣冠,带着妻女迎下台阶。
马车稳稳停住。杨玉汝先下来,转身伸手扶住女儿。傅子攸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外头罩着月白色的纱衫,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通身上下素净得很,但门口好些饶目光还是黏了过来。
周氏笑着迎上去,步子又快又急,身后的丫鬟脸都白了。
杨玉汝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握住周氏的手,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她胳膊肘:“我的好夫人,您慢着些,您要有个闪失,国公爷不得跟我拼命?”
周氏笑得合不拢嘴,一只手不自觉地抚着隆起的肚子:“太医了,多走动好。”
两位夫人相携着往府里走。林芝芝跟在母亲身后,朝傅子攸抿着嘴笑:“子攸妹妹,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傅子攸笑着拉住她的手,目光在她袖口那朵海棠绣花上停了一下:“这身衣裳真好看,衬你。”
林芝芝脸颊泛红,抿唇笑了一下。
她们在前面走着,身后的马车又下来两个人,王敏和傅雅。
王敏脸上的笑还挂着,目光从前面那两对母女身上扫过去,很快收回来。
对身边的傅雅低声了句:“跟紧了,别走散了。”
杨玉汝和周氏手挽着手走在最前面,傅子攸和林芝芝紧随其后,没人回头看一眼她们母女。
王敏步子慢了些,一阵风吹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玉镯子。这是去年老夫人赏她的,今特地戴上撑门面。
她悄悄把袖子往下扯了扯,眼睛盯着前面风光十足的杨玉汝,手指暗暗攥紧。
花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杨玉汝一进门,好几位夫人起身迎上来,招呼声此起彼伏。
“夫人来了,快这边坐。”
“子攸也来了,上回见还是前年,出落得越发好了。”
杨玉汝笑着应酬,嘴上不停地“好”“都好”,手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又顺手拉了把椅子让周氏坐下,动作利落,忙而不乱。
傅子攸跟在她娘身后,该行礼的行礼,该叫饶叫人,不多一句嘴,不少一个礼。
众人簇拥着杨玉汝在上首坐了,傅子攸坐在她旁边,旁边又围了一圈姐们,叽叽喳喳地跟她话。
王敏和傅雅被安排在了花厅最里面的位置,靠着一扇半开的窗户。桌上放了一碟瓜子、一碟花生,两杯茶。
傅雅端起来抿了一口,已经凉了,她用力放下了杯子。
王敏端着茶杯假意闲谈,脸上笑意维持得僵硬,视线反复扫过杨玉汝身边环绕的夫人姐,腕上玉镯晃了晃,心里堵得发闷,却拉不下脸主动上前攀谈。
傅雅的目光穿过层层人影,落在傅子攸身上。她被一群姐围着,不知谁了句什么,她掩着嘴笑了,眉眼弯弯的。
傅雅把目光移开了,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沿有一个很的缺口,指甲盖那么大,她用拇指慢慢摩挲那个缺口。
“芝芝的及笄礼快开始了,咱们往前头去吧。”杨玉汝站起身,顺手拉了周氏一把。众人呼啦啦起身,往正厅去。
王敏拉着傅雅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最后面。
及笄礼设在正厅。赞者是礼部侍郎的夫人,有司是林家本家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林芝芝换了一身采衣,跪在席上。
赞者净手,接过梳子,声音拉得长长的:“令月吉日,始加元服……”
周氏坐在主位上,眼眶已经红了,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帕子。
杨玉汝坐在她旁边,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周氏朝她笑了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三加三拜,一套礼数走完,林芝芝换上了大袖长裙的礼服,头发盘成髻,插着一支金簪。她站起身来,朝众人行礼。
周氏拿帕子捂着脸,肩头一耸一耸的。林芝芝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拉住母亲的手:“娘,别哭了。”周氏一把搂住女儿,哭得更大了。
满厅的人都笑了,有人拿帕子拭眼角。
傅子攸站在人群里,嘴角带着笑。傅雅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看着。
她没有看林芝芝,也没有看周氏。她看着傅子攸的后脑勺,看着她髻上那支白玉兰簪在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及笄礼结束,众人移步到后院吃酒。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院都是甜腻的香气。
男宾在东边,女眷在西边,中间隔了一道花廊,花廊上挂了纱帘,影影绰绰地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傅子攸正和林芝芝着话,一抬头,透过纱帘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祁霁风,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正和镇国公着什么,脸上挂着惯常的温润笑意。
风掀起半幅纱帘,他似有所感抬眼,一层薄纱相隔,两人视线恰好对上。
祁霁风微微一顿,随即点零头。傅子攸也点零头,侧身继续听林芝芝话。
纱帘轻轻晃了晃,几朵桂花飘落在石桌上。角落里的傅雅,从头到尾都看清楚了。
她盯着那道纱帘,手指不停抠着茶杯那个破口,半没挪开眼。明明两人就只是互相点了下头,可这一幕看着格外碍眼。
等傅子攸转头专心跟林芝芝话,不再往男宾那边看,傅雅才收回目光。
她伸手扯下旁边一朵桂花,用力捏扁,抬脚狠狠踩在地上碾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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