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傅子攸是被杨玉汝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起来了。”杨玉汝掀了被子一角，清晨的凉气钻进来。
“娘，什么时辰了……”
“卯时刚过。”杨玉汝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快起来，你迟雪姨昨儿让容了话，想吃我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我连夜做得了，你趁早送进宫去。皇后娘娘那份也备好了，一并带上。”
傅子攸把脸埋进枕头里，懒洋洋道：“娘自己去嘛……我还在长身体，得睡够了才校”
杨玉汝被她气笑了，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长什么身体？都十四了，再长就比门框高了。起来起来，你迟雪姨上次宴席还念叨你呢，你许久不进宫了，怪想你的。”
傅子攸翻了个身，眯着一只眼看她娘。
杨玉汝和迟雪，当朝的贵妃娘娘，自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当年迟雪选秀入宫，杨玉汝嫁入右相府，两个人各走各路，但那份情谊一直没断。
只是如今迟雪是贵妃，杨玉汝是诰命夫人，身份摆在那里，走动起来便多了许多顾忌。杨玉汝不方便总往宫里跑，便让傅子攸替她去。
傅子攸自往宫里跑，和皇子公主们玩得熟，去了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知道了知道了。”傅子攸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打着哈欠。
“娘您就是自己进不了宫，拿我当信使。”
杨玉汝不接她这茬，一边帮她挑衣裳一边嘱咐：“到了宫里，话心些。不该的别，拿不准的先想一想再。皇后娘娘那份务必亲自送到，先送皇后，再送贵妃，这个顺序不能乱。”
“女儿晓得的。”
“还有，”杨玉汝从妆奁里取出一对白玉耳坠，递给秋秋，“见了六皇子，礼数周全些，别让人闲话。”
傅子攸正在漱口，含混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樱
马车从右相府出发，穿过尚在晨雾中的长街，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皇宫的晨钟刚敲过第三遍。
傅子攸在宫门口下了马车，由内侍引着，先往皇后住的甘露殿去。
皇后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不出实际年纪。她生了两子一女：大皇子祁然、二皇子祁忆，三公主祁晴。
面容端庄，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见了傅子攸，那张脸上便多了几分柔和。
“给皇后娘娘请安。”傅子攸跪得规规矩矩，双手奉上食盒，“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让臣女送来给娘娘尝尝。”
皇后身边的宫女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呈到皇后面前。糕体洁白如玉，上面缀着金黄的桂花，热气袅袅，甜香扑鼻。
“玉汝的手艺还是这么好。”皇后拈起一块，尝了一口，点零头，“回去替本宫谢她。你也坐吧，喝口茶再走。”
“谢娘娘。”傅子攸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凳子，腰背挺直，姿态端方。
皇后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子攸出落得越发好了。上回宴席上远远看了一眼，没来得及话。你母亲可好？”
“劳娘娘惦记，母亲身子康健，只是近日换季，略有些咳，不碍事的。”
“那让她多喝些梨水，入秋了，燥得很。”
两人又了几句家常，皇后便放了人。傅子攸告退出来，由内侍引着往贵妃住的瑶华殿去。
瑶华殿与甘露殿只隔了一道长廊，但两边的气氛截然不同。
贵妃迟雪今年三十五岁，正是女人最艳的时候。她生了一张极艳丽的脸：柳叶眉，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风流。
肤色白腻如羊脂玉，一头青丝乌黑发亮，通身上下没有一件俗物，却也不见半点刻意。
她是宫里公认的美人，当年选秀时一眼就被先帝指给了还是皇子的皇上，宠了二十年不曾断过。
她只有六皇子祁霁风一个儿子，自然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傅子攸一进殿，迟雪便从榻上站了起来，几步迎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子攸来了？快让姨母看看……瘦了，是不是你娘不给你吃饭？”
语气热络得像对待自家晚辈，没有一点点贵妃的架子。殿里的宫女太监早就习惯了，安静做事，没人露出惊讶的神色。
“姨母好。”傅子攸笑着行了礼，奉上食盒，“母亲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让臣女送来给姨母。母亲姨母上次想吃，她记着呢。”
迟雪接过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眼眶竟有些泛酸。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别人随口的一句话，她能记三年。”
她让宫女把糕点收好，拉着傅子攸坐下，问长问短。问她娘和爹的身子，问她在府里可还好，有没有人欺负她。
“谁敢欺负我？”傅子攸笑声清脆，“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迟雪被逗笑了，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阵才：“你这性子，跟你娘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两人聊了半个时辰，傅子攸起身告辞。
迟雪拉着她的手不放，要留她用了午膳再走。傅子攸笑着推辞，改日再来陪姨母。正推让间，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
迟雪和傅子攸同时转过身去。
皇上祁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年四十出头，生得高大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生风，一看就不是来找人闲聊的。
“朕饿了，”他一进门就，“午膳摆在哪？”
迟雪迎上去，笑着挽住他的手臂：“皇上今日怎么得空来臣妾这儿用膳？”
“前朝的事处理完了，顺路过来。”祁沐扫了一眼殿内，目光落在傅子攸身上，“这是，右相家的丫头？”
傅子攸跪下请安：“臣女傅子攸，给皇上请安。”
“起来起来。”祁沐摆了摆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温声道，“朕记得你，你时候跟霁风一起在御花园里掏鸟窝，把朕新栽的那棵玉兰树给踩断了。你跑得快，霁风替你背了锅，被朕罚抄了十遍《论语》。”
傅子攸没想到皇上记得这事，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道：“臣女年少无知，罪过罪过。”
祁沐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行了，既然来了，就一起用膳吧。霁风那子呢？让人叫他过来，还有皇后他们一起来。”
傅子攸想推辞，皇上却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根本没给她话的机会。
迟雪在后面冲她眨了眨眼，那意思是：跑不掉了，乖乖吃饭吧。
午膳摆在瑶华殿的偏厅。
菜不算多，但样样精致。一道清炖鸭汤，一道蟹粉狮子头，一道桂花鱼条，几碟菜，配着碧粳米饭，香气勾人。
六皇子祁霁风来得很快。
他今日穿了一件浅白长衫，玉冠束发，温润得像三月春风里的一株翠竹。一进门先是给皇上和贵妃请了安，随后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傅子攸身上。
“子攸妹妹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如时候一般亲切自然。
“六殿下。”傅子攸起身行礼，被他抬手拦了。
“在家宴上，不必多礼。”
祁霁风在她身边坐下，先是问她路上冷不冷，又问她早膳用了没有，语气温和，然后他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桂花鱼条，又舀了一碗鸭汤，轻轻放在她面前。
“这鸭汤炖了两个时辰，不腻，你尝尝。”一举一动从容自然，全然坦荡，好似寻常兄妹相处。
但坐在对面的大皇子，显然不这么觉得。
他今年二十六岁，名唤祁然。生得英挺，性格却是狠戾。
去年秋，他养的一条猎犬咬死了内侍监总管的孙子。他第二就让人把那条狗炖了，端了一锅肉汤，亲自送到总管跟前，：“畜生不懂事，本皇子替您出气了。”
总管跪在地上谢恩，捧着那碗汤，一口都没敢喝。
他从就不太看得惯祁霁风。不上有仇，就是那种“你凭什么”的不服气，攒了十几年，攒成了眼底一道又冷又窄的光。
一样的皇子，祁霁风的母妃是贵妃，他的母妃是皇后，论嫡庶他占着理，但论圣眷，他那位六弟从来不在他之下。
他端着酒杯，见祁霁风给傅子攸布材那个殷勤劲儿，挑眉笑了一声。
“六弟，”大皇子晃了晃酒杯，语气随意得很，“知道的是你和子攸妹妹自一起长大，走得近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个夫妻呢。”
完话之后，不急着看祁霁风的反应，而是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完，才抬眼看人。
偏厅里瞬间安静了。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汤勺舀汤的声音，所有细碎的声响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迟雪夹材手顿了一顿，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不动声色的瞟了大皇子一眼。
皇后坐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姿态端庄得像一幅画，甚至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仿佛没有听见大皇子的话。
但傅子攸知道，皇后不可能不在意。
这句话当着皇上的面出来，意思太明确了。太子位子空了三年，各皇子表面上兄友弟恭，暗地里谁不想争那个位置？
大皇子这句话，明着是开弟弟的玩笑，暗着是在提醒皇上……您看看，老六跟右相家的闺女走得这么近，他想干什么？
右相傅仁总领边防军务与地方官吏，朝中半数兵权尽在其手。谁娶了他的女儿，谁就多了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大皇子这是在往祁霁风心上扎刀子。
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了皇上祁沐身上。
祁沐正在喝汤。他放下汤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抬起头，看了大皇子一眼。
那一眼很淡。就像是一个大人看一个孩在大吵大闹，不值得生气，也不值得认真。
“老大，”祁沐开口，“你弟弟给客人布个菜，你也要管？”
大皇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儿臣只是……”
“你时候在甘露殿偷吃你母妃的桂花糕，被你三弟撞见了，你是你三弟偷的，害他被罚跪了两个时辰。”
祁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你那时候多大？八岁？”
大皇子的脸色变了。
“朕记得你八岁的时候就很会这种话了，今年都二十六岁了，怎么还跟八岁的时候一样？”
大皇子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又动，到底没敢反驳。
皇后嘴角的那抹笑意终于收了一些。她未曾话，这个时候开口，只会让皇上觉得她护短。
迟雪端着茶盏，低头喝茶，她垂下的睫毛轻颤了一下。
二皇子祁忆一直没抬头，安静剥虾，剥完了放在皇后碟子里。
傅子攸坐在祁霁风旁边，从头到尾没有看大皇子一眼。她端起面前那碗鸭汤，安安静静地喝了一口，抬起头，对祁霁风笑了一下。
“这汤确实好喝。”她，语气平平常常。
祁霁风看着她，也笑了。“那再喝一碗。”他拿起汤勺，又给她舀了一碗。
大皇子的脸，比桌上的蟹粉狮子头还难看。
祁沐放下茶杯，扫了一眼傅子攸。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傅子攸察觉到了，端端正正地坐着，喝她的鸭汤，姿态从容。
祁沐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狮子头。
“吃饭。”
两个字，轻飘飘的，可满桌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偏厅里重新响起了碗筷的声音。内侍们松了口气，鱼贯而入，添茶倒水，把气氛一点一点地往回拉。
祁霁风把一碟桂花鱼条往傅子攸面前推了推。
傅子攸冲他眨了眨眼，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谁都没话，但就是这种安安静静的不话，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大皇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再看祁霁风一眼。
皇后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迟雪终于抬起头，笑着给皇上夹了一筷子菜。
“皇上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臣妾觉得还不错。”
祁沐“嗯”了一声，低头吃菜，面色如常。
午膳继续。
瑶华殿外，日光正好，几只麻雀在檐下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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