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辞站在廊下,暮春的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角。
傅子攸从书房出来,脚步轻快,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
她在阿辞面前站定,仰起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爹爹答应你去军中历练了。”
阿辞定定看着她。
“属下不去。”
四个字,干脆利落,像刀切豆腐。
傅子攸想过他会犹豫,想过他会问她军中是什么样子,甚至想过他会“容我想想”。
唯独没想过,不去。
“为什么?”她不解地问。
“要保护姐。”
傅子攸哑然失笑。她抬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掌心,那双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是五年习武留下的痕迹。“我自己也会武功,不会遇险的。”
阿辞不语。
他站在那里,如一株沉默的松。傅子攸这才注意到,他好像又长高了一些。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彻底长开了,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肩背宽阔却不显粗笨,腰身劲瘦,站在那里像一柄竖起来的剑,窄、直、锋利。
他的五官是那种很耐看的清冷。眉骨高而平,眉尾斜飞入鬓,眼窝微深,衬得那双眸子格外沉静。鼻梁高挺如刀削,唇形薄而分明,不笑的时候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
肤色比寻常男子白一些,是常年习武、少见日光的那种冷白,像月光落在刀锋上。
刚来府里的时候,他瘦得像一把柴火,肋骨根根分明,脸上颧骨高耸,看不出本来面目。
五年过去,那些病气和瘦削都被练掉了,如今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而结实的英气。只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亮得像淬过水的寒星。
但此刻,那双寒星一般的眼睛正落在她的手腕上。
傅子攸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见了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疤。
五年了,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镰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她都快忘了这道疤的存在。
阿辞没忘。
“你手腕上的疤,是我赡。”
傅子攸张了张嘴,想“都过去了”,但阿辞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我不能再让你受伤,一丝一毫都不校”
廊下很安静。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傅子攸看着他,不知道什么了。她见过阿辞很多种样子,刚来时的惊恐、学武时的专注、沉默时的疏离、偶尔被她逗得耳尖泛红时的窘迫。
她很少见他这么多话,更少见他这种话。
她想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不太自在的气氛,但阿辞已经转过身去了。
他转身的动作很自然,重新面向廊外的院子,背影笔直,肩线沉稳,如一堵不话但永远不会倒的墙。
傅子攸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他这是不想商量了。
她太了解他。每次遇到他不想商量的事,他就是这副模样。不争辩,不解释,不反驳。转过身去,用后背告诉你:这件事,到此为止。
第一次是他不肯睡床,第二次是他不肯穿她让人做的浅色衣裳,第三次是他不肯让她独自出门不带他。
每一次,都是这副模样。
傅子攸叹了口气,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她没再提去不去军中的事,而是换了个话题。
“阿辞,你才十七岁。”她的语调放软了,带着一点哄孩的语气。
“人生才刚刚开始呢,窝在这么一方的地里,当个侍卫,跟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不觉得闷吗?”
“你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军营里的日出日落,边疆的大漠孤烟,战场上金戈铁马……”
她唇瓣多了一点笑意,“你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吗?”
阿辞还是不回头也不话。
傅子攸绕到他面前去,歪着头看他。
“真的,你以后要娶妻生子的呀。成了家,有了媳妇,有了孩子,你总不能还跟在我后头三步远吧?你媳妇不跟你急?”
阿辞的身影纹丝不动,但傅子攸眼尖,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了一下。
傅子攸忍住笑,没有再逗他。她知道再逗下去,这个人能直接走掉,三闷着不话。
“好吧,”她摊了摊手,“不去就不去。反正爹爹答应了,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阿辞。”
阿辞的肩膀动了一下。
傅子攸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很认真:“那道疤,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把胳膊伸过去的。记住了?”
完,她走了。
廊下只剩阿辞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风吹过来,把他墨色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那上面什么都没樱没有疤,没有伤,干干净净。
但他记得,记得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咬下去的时候,血从她白皙的臂上流下来的时候。
她没躲,没叫,甚至没皱眉。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心疼。
阿辞把手收进袖中,转过身,朝傅子攸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远不近,刚好三步,这个距离,他守了整整五年。
如果她愿意,他打算保持一辈子。
至于娶妻生子,他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因为他的人生里,从来没影娶妻生子”这四个字的位置。
他的人生只有三个字。
保护她,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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