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眉梢动了动,没话。
李莲花站在他身侧,闻着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湿泥腥气,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这气味他熟——就是之前掉进黑泥池时,满身沾着的那股土腥味。
他自己也不上来为什么,隔着这道厚铜门,他居然没觉得怕,反而从那股湿泥气里,觉出一点莫名的安稳。
沉舟没再盯门,转身往大殿中央走。
他蹲下身,指尖顺着石面上放射状的引水纹慢慢摸索,想看清整套纹路的走向。
在主棺和青铜门连线的正中心,指尖触到石板缝隙里嵌着一枚的锈铜片。
铜片埋在泥垢下,边缘锈蚀得极锋利,他指尖一蹭,一阵刺痛传来。
他下意识缩回手,一滴鲜红的血珠从指尖细口渗出来,刚好落进沟槽的流水里,顺着水势,直直朝青铜门方向飘去。
李莲花拉过他的手,把刚才剩的绷带按在那道伤口上,指尖凉,力道稳,绕两圈就系紧了。
张宸言正蹲在旁边对着铭文记录,侧过头留意了一下沉舟的动静,确认族长那边无事,才低头看向脚下放射状散开的引水纹,愣了一下:“这地方是整间大殿的正中心。”
主棺、青铜门,加上他们现在站的位置,三点连成一条直线,刚好卡在中心上。
这时候张宸羽又开了口,声音紧了半分:“门后头那东西,离我们更近了。”
沉舟闻声侧头,目光先落向出声的人。他不动声色,视线在对方脸上短暂停留一瞬,没有话。
身侧的李莲花也循着声音望过去,眉峰极轻地微敛,心底那股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又沉了一层。
手电光聚在门缝的水流上——一片淡得几乎和青铜门融成一片的阴影,正贴着门慢慢挪。
半人多长,表皮像泡在水里的石头,覆着一层细碎石鳞,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哪是门,哪是那东西的背。
沉舟的目光扫过那片阴影,又落回主棺。
地上刻的铭文是四层那种镜像密文,要破译,就得找没改过的原始参照。
这满大殿里,能藏着原始记录的地方,只有棺里大巫身边那套卜甲。
“开棺。”沉舟。
张宸朔愣了一下:“族长,这棺一碰就裂,真开?”
“嗯。”沉舟已经站到了棺头位置,掌心扣住了棺盖边缘。
几个人立刻散开。
张宸朔拿铜剔铲撬缝,张宸言举着纸笔等在旁边记录。沉舟和张宸朔一起慢慢加力,棺盖发出一声闷得像叹气的嘎吱,被一点点抬起来。
一股混着朱砂土腥和阴沉木朽味的浊气涌出来,所有人偏头等了几息,等气散得差不多,才把手电照进棺里。
棺底铺着厚厚一层朱砂,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整套巫祭器物:
灼过的成套卜甲、发黑的巫觋木剑、刻着地只纹的玉璧,四个角落各压着一枚石质推演法器。
没有遗骸。
整口棺材,连一根骨头都没找到。
张宸言愣了半,拿铜丝轻轻翻了翻最上面那块卜甲——背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加密铭文,和四层铜壁上的密文,体例一模一样。
沉舟没话,从棺角拿起一枚石质法器。
法器表面刻着三层刻度,和三层那座巨型象盘的规制完全对得上。他把法器递给张宸言,让他对照着破译铭文。
这时候门缝里的水流又急了几分。
那片贴在门上的阴影离门缝只剩不到半尺,背上的石鳞在手电光下反出一点冷光。
沉舟没回头。他伸手,在黑暗里精准摸到李莲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扣了上去,力道很稳。
李莲花指尖刚包扎过的地方还隐隐发疼,他没挣,手指反过来扣住了沉舟的指节。
周围的人全盯着青铜门方向,没人留意到他们俩在暗处交握的手。
门后的东西贴着门扇,在水里轻轻动了一下。
暗河的轰鸣顺着水流传进来,比刚才又近了。
李莲花和沉舟对视了一眼。
门后的东西,离门缝越来越近了。
那点关于张宸羽的别扭感,两个人都压在了心里。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门后的东西马上就要挤进门缝了,先把眼前这关过去再。
刚才所有人转头看青铜门的时候,沉舟的目光在张宸羽脸上停了一秒。
不对。
他盯着张宸羽的眼睛看了一瞬,那眼睛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雾,平时看惯了分毫不觉,此刻盯着久了,才觉出空——
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就是浑浊的一片木头色。
他以为是手电光晃了眼睛,抬手动了动光圈,再看过去,那点浑浊又被散不开的雾裹住,看不真切了。
李莲花顺着他的视线扫过去,也顿了一下。
还是刚才那副再正常不过的警戒神态,举着电筒照门后,连呼吸的节奏都和平时分毫不差。
可就是那张脸,那双眼,看着像照着真张宸羽的模样,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先秦巫者最擅傀儡戏法。
找一段百年不腐的阴木,雕成人形,以灰雾为障,掩住木胎的纹路,再以千魂引渡之术,把活饶一言一孝一颦一笑,一丝不差覆在木人偶身上,从外面看,和活人没有半分分别。
只有一个破绽。
木头雕出来的眼,没有瞳孔。
现在那层灰雾遮着,看不真切,但两个人心里那点越积越沉的警惕,已经压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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