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几乎是逃出巷子的。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晚春潮润的凉意,却浇不散他后背那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靠在巷口土墙上,粗重地喘了两口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
手掌摊开,一片湿冷。
他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脑子里反复闪回那双眼睛——一双温和疏淡,一双漠然冷酷。
明明没有任何敌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每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不是在恐吓他。
那是在俯视他。
像是在看一只不心爬到脚边的蚂蚁,连碾死都懒得抬脚的那种漠然。
陈言极力回忆方才在院子里的一言一行,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自己那些试探,那些故作随意的旁敲侧击,那些自以为藏得极好的心思。
落在那两个人眼里,恐怕跟三岁孩童耍把戏没什么区别。
他们早就看穿了他。
不,不只是看穿。
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谁、来做什么,却连一句重话都没过,甚至还客客气气地给他倒茶、送他出门。
这种温和,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里发毛。
如果他们疾言厉色,他反倒能心安理得地离开,回去之后还能跟四爷一句“对方警觉,不好对付”。
可偏偏他们什么都没做。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才是最让人恐惧的地方——他在对方眼里,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樱
陈言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强行压住心头的慌乱。
他靠着墙壁站了许久,直到夜色彻底浸透了巷子,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落桑镇这两年外头不太平,陈皮手底下好几个外围暗桩折在了外头,消息传回来,四爷虽然没什么,但陈言看得出来,上头对情报网的需求越来越急牵
他若是能在这种时候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往后在这条路上,就不只是跑腿的角色了。
可那两个人,分明是两尊他招惹不起的佛。
继续?不敢。
放弃?不愿。
陈言仰头望着头顶黑沉沉的,月亮藏在云后,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他忽然想起临走时李莲花的那句话——
“色不早了,路上慢走。”
不是逐客,也不是留客。
是警告。
轻飘飘的,像晚风拂过柳枝,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暂且不上报。四爷那边他只“还需观察”,先把事情压下去。
那两个人既然已经有了警觉,他若是再频繁上门,只会自讨没趣。
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隔着巷子远远看几眼,总不会触霉头。
只要不越界,不踏进那扇门,应该不会惹出什么祸端来吧?
陈言这样安慰自己。
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道紧闭的院门。
暮色四合,院墙上的石榴枝丫在晚风里轻轻晃着,连一片叶子都不曾落下来。
安安静静的。
像是里头的人早把他忘了个干净。
院子里。
李莲花坐在原处,手里还搭着几味草药,陈言走后,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倒是沉舟从灶房里出来,将两只粗陶茶碗收了,又拎起那只竹筐,搁在廊下的矮凳上。
“这孩子,”李莲花语气轻缓,像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今晚怕是要睡不好了。”
沉舟没答话,只是走到院角水缸旁,掀开盖子,将桶里最后的残水倒了进去。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又落回缸里,声音清脆。
“不出五日,他自己就会想明白。”
李莲花低眼看着筐里分拣了一半的草药,随手捡起一片黄芪放在鼻尖嗅了嗅,“该怕的会怕,不该碰的不会碰。”
沉舟在水缸边站了片刻,转过头来看他。
暮色已深,院子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光。
李莲花半倚在竹椅上,月光初透,清清冷冷地铺在他肩头。
那张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寡淡,唇色也浅了几分,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他确实累了。
那一通温和客套的周旋,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耗的是心神。
他如今不比当年碧茶毒缠身的时候。
那时候内力虽然散了,但脑子是清醒的,一根弦绷着就能应付一整。
如今毒素虽清,内里却像是一座挖空聊矿,补了十几年,也才填回七八成。
用一分力,便少一分。
所以他习惯了慢。
慢悠悠地话,慢悠悠地做事,慢悠悠地把所有锋芒都藏在那层温和懒散的外壳底下。
沉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他从廊下拎起那把空竹筐,拿了抹布,开始擦药罐上的灰。
动作极轻,没发出一点声响。
月光洒进院子,石榴树的影子碎了一地。风吹过来,枝条轻晃,簌簌声细得像一句没出口的话。
李莲花把那片黄芪放回筐里,终于站起身来。
“明日若是放晴,该去镇上转转了。”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散漫,“顺道买些盐回来,灶上那块腊肉怕是放不了几了。”
沉舟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院门合上的那一下,极其细微。
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又像是一切都已尽在掌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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