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另一头。
陈言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睁着眼,死死盯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线,随着夜风晃动。
那双眼睛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一双温和,一双冷厉。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个镇。
不来,就不会撞见这两人。
不撞见,就不会生出那份好奇。
不好奇,就不会一步步走到今这步——进退维谷,骑虎难下。
可他已经来了。
走,不甘心。
留,又不安。
陈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闭眼。
不去想。
等亮再。
窗外夜风呜咽,吹得檐下铁马叮当作响。
落桑镇又恢复了它惯常的宁静,炊烟散尽,犬吠消隐。
连镇口那棵老槐树都沉默地立在黑暗里,像一个守口如瓶的老者。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如同春日里第一场雨落进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的暗流却已换了方向。
夜深露重,月上郑
院里,李莲花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支用了一整日的毛笔,墨迹干在笔尖上,他也没洗。
沉舟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旧聊医书,目光落在纸上,却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不会走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低平。
李莲花笔尖一顿。
他知道沉舟的是陈言。
沉默片刻,李莲花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不走便不走。”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今晚的菜色,“多一双眼睛看着,未必是坏事。”
沉舟抬眼看他。
昏黄的烛火映在李莲花低垂的眉眼间,那双眸子温和得像一汪静水,底下的深意却看不分明。
“你想用他。”沉舟问。
不是疑问,是笃定。
李莲花没否认。
他把那支放下的笔又拿起来,蘸了墨,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个人自己送上门来——”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晕开一团墨迹。
“为什么不用?”
沉舟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李莲花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淡平和。
这人永远是这样。
慢悠悠的,温吞吞的,话轻声细语,做事不紧不慢。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半月之内,把一个来意不善的暗桩,变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不费一刀一枪。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
沉舟忽然想起两年前——不,是很多年前,在李莲花刚把他从四姑娘山背回来的那段时间。
他后来断断续续听李莲花过从前的事,起四顾门,起碧茶毒,起那些被恩怨和背叛撕碎的日子。
那时候他想,这人大概是这世上最温和的人了。
杀人不见血,却是润物无声。
后来他才明白,那不是温和。
是通透。
是一个尝尽了世间冷暖、看透了人心鬼蜮之后,依然选择用最柔软的方式处理所有问题的人。
可这份柔软底下,藏着的是一副比谁都硬的骨头。
沉舟低下头,看着摊开的医书,目光重新落在纸页上。
书是旧的,角都翻卷了。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批注,有些是李莲花的字迹,有些是他自己的。
父子兄弟,师徒挚友,世人嘴里最亲密的关系,落到他们身上,就是这样的。
一壶粗茶,一灯如豆,一本书,一管笔。
“睡吧。”李莲花搁下笔,吹灭了烛火。
黑暗瞬间涌进来,裹住了整间屋子。
两个呼吸声一轻一重,在夜色里渐渐平稳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
石榴花在暗影中无声地开着,浓烈而安静。
像这个镇里所有不为人知的故事一样。
无人问津。
却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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