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晴空,院子里的青苔也叫日光晒得浅了几分。
石榴树的花谢了大半,零落了几片碎红在泥地里,被风一吹,贴上了石桌脚。
陈言又来了。
这回没提东西,只带了两袋子从河边捞的螺蛳,是给添个菜。
他脸上挂着较前几次更亲近些的笑,进了院门,连寒暄都没怎么费,直接坐到了石桌旁。
李莲花今日精神尚可,没躺竹椅,正坐在桌边分拣新晒好的草药。
见他那副随意模样,陈言心里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这几回下来,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院子里不紧不慢的相处节奏。
他把手搭在桌沿上,笑着开口:“李大夫,你你们在这镇上住了也有半年了吧?”
李莲花指尖拨弄着筐里的草药,头也没抬:“差不多。”
陈言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真真假假的感慨:“我前些日子还在跟镇上人闲聊,你们兄弟俩,跟咱们这镇上的人,还真是不大一样。”
李莲花动作没停,只“嗯”了一声,似听非听。
陈言得了这个“嗯”,胆子又壮了半分。
他索性把话开了:“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家、东边巷口的裁缝铺子,镇上的住户哪家不是祖祖辈辈就在这儿扎根的?”
“你们倒好,来了就这么独门独户地过着,平日里跟镇上的邻居也不大走动。”
他到这里,偏头看了李莲花一眼,像是随口道出的好奇:“若是没人,光看你们平日里的做派,倒真不像是在这儿长久扎根的外乡人。”
“反倒像是不愿跟外人过多牵扯,才特意避着似的。”
这话得不算重,甚至语调还带着点漫不经心。
可话里头那根刺,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到了台面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榴树上有只雀鸟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李莲花手中分拣草药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陈言,只是将手里那片晒干的黄芪慢慢放回筐中,指尖在筐沿轻轻磕了磕,拂去并不存在的碎屑。
动作不急不缓,温吞得很。
他开口时,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甚至还带着点浅淡的笑。
“王。”
陈言下意识坐直了些:“哎。”
李莲花这才抬起眼帘,目光平平淡淡地落过来。
那一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冷厉,甚至连压迫感都没营—
只是很平静、很温和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了几句孩子话的晚辈。
可就是这么一眼,让陈言搭在桌沿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萍水相逢,能做个邻里,已是缘分。”
李莲花的声音轻缓温和,每个字都得清清楚楚,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邻里之间,不互不打扰、常来常往,这便很好了。”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半分,语调却比方才慢了半拍。
“可若是打听太多旁饶私事——”
李莲花没有把话完。
他只是微微笑了下,笑意温煦,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向来是最容易惹祸上身的。”
最后几个字落进院子里,轻飘飘地,像一片落叶擦过青石板。
陈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后背那根筋倏地抽紧了,一股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来,顺着脊梁骨直冲灵盖。
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李莲花知道了。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后知后觉的察觉。
而是在他还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把他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背后那点藏不住的心思,看了个通透明白。
而他方才那些试探,那些刻意的打听,那些越了界的揣度——
落在对方眼里,大概就跟孩童藏拙差不多。
可笑,且不自量力。
院子里静得出奇。
石榴树的枝叶被风拨弄,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这一段沉默打着拍子。
陈言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想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发紧,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李莲花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分拣草药了。
方才那一瞬间若有若无的压迫感,像是压根没存在过。
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吞散漫的模样,翻捡草药的指尖轻缓从容,仿佛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他随口提点的一句家常。
可陈言的后背已经泛起了一层薄汗。
他坐在石凳上,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想站起来告辞,腿却有些发软;想再些什么补救,嘴又像是被缝住了一样。
就在这时,灶房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沉舟推开门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木桶,看也没看陈言,径直走到院角的水缸旁,掀开盖子,将桶里的水倒了进去。
哗啦一声,水花溅起来,又很快归于平静。
沉舟拎着空桶转身,经过陈言身侧时,脚步顿了一拍。
侧过头,淡淡地瞥了陈言一眼。
那一眼比方才李莲花那一瞥更轻、更短,几乎没有在陈言身上停留。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眼,让陈言整个人从头皮一直麻到了脚底板。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情绪。
只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居高临下的漠然。
像是在看路边的石头,看脚边的蚂蚁,看一个不值得倾注任何注意力的寻常物件。
沉舟收回目光,拎着桶回了灶房。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喜欢莲花落,起灵归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莲花落,起灵归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