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大亮时,灶房顶上那缕炊烟已经散了。
溪水声比昨夜更响。
山上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汇成细流从山脊上淌下来,在谷底冲出一道浅浅的新水痕。
阳光翻过老槐树的树冠,把石板地晒得微微发烫。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药香。
不是昨晚那股冷冽的花香,是灶房里煎药的温苦气息,混着被日头晒热的泥土味。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李莲花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倒好的温水。
他看着花圃里那三丛忘川花。
母株花苞的裂缝已经合拢了大半,只留一道极细的白线,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
两株幼株的花苞比昨日更鼓了一些,嫩绿的苞衣紧紧裹着,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那股冷香收敛得只剩极淡的一缕,若有若无地飘在篱笆内外。
他喝了一口水,把碗搁在灶台上。
“今,修一下篱笆吧。”
沉舟正蹲在院角磨柴刀。
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推拉,均匀的沙沙声填满了整个院子。
他停下手,抬起头。
“好,那你呢?”
“晒衣,整药。”李莲花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井水倒进盆里。
水面晃动,碎光粼粼,“把该带走的和不该带走的都分开。万一有人路过,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沉舟的手停在磨刀石上。
沙沙声断了。
“今会有人来。”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昨晚花香那么重,山谷外面的探子只要不是死人,总能闻到一丝。”
李莲花把药箱从条案上搬到石桌上,打开箱盖。瓷瓶在棉絮里码得整整齐齐,瓶口朝外,像一排静默的哨兵。
他拿起一只青瓷瓶,对着日光转了转,看瓶底的药粉还剩多少。
看完,搁在石桌左边。
又拿起一只白瓷瓶,搁在右边,“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们收拾我们的。”
沉舟没有再问。
刀刃重新压上磨刀石,沙沙声又响起来。
那只青瓷瓶在李莲花手指间转了半圈,被搁在石桌最外侧。
阳光沿着东边的山脊攀上高处,把老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往西推。
李莲花把药箱里的瓷瓶一只一只拿出来。
每一只都对着日光看一看,有些搁在左边,有些搁在右边。
左边的摞成三排,每排四个,瓶口的棉絮塞得紧实。
右边的只有两三个,棉絮松松地搭在瓶口,露出里面已经空了大半的瓶底。
他在石桌上铺开一块粗布包袱皮,把左边的瓷瓶一个一个往上码。
码到一半,指尖悬在一只青瓷瓶上方。
“网能兜住多少?”
沉舟正从柴房后面拎出一卷渔网。
渔网是细麻线织的,网眼只有拇指大,展开之后有半人多高、三丈多长。
是去年冬,跟王樵夫换的,是溪里开春之后有银鳞鱼洄游,用细网才能兜住。
鱼没兜着几条,网一直搁在柴房梁上,倒是落了一层薄灰。
他抖了抖网,灰尘在日光里飞起来,像一团炸开的金粉。
“外行人碰不到花。内行人能拖住一盏茶。”
李莲花把青瓷瓶放进包袱里,继续码下一只。
“一盏茶够了。”
沉舟没有问,什么够了。
他把渔网扛到花圃旁边,沿竹篱笆的外围绕了一圈。
篱笆齐腰高,渔网比篱笆高出半截。
高出的部分往内折,搭在篱笆顶端,用细麻绳一道一道绑紧。
麻绳在手指间绕一圈,拽一下,再绕一圈,再拽一下。
每一道绳结都打在篱笆内侧,从外面看不见绳头。
网脚垂到地面。
他每隔两拃就用削尖的竹签钉进泥里。
竹签刚从柴堆里劈的,削得极快,入土的那头沾着新鲜的竹汁,在阳光下泛着浅绿的光。
钉完一根,用拇指把周围的泥土压紧。
再钉下一根。
钉到花圃拐角处,他停下。
用手指拨了一下网线。
网线绷得极紧,在指尖发出一声极细极低的嗡响。
他把这根网线也绑死在横档上。
站起来,用手推了推篱笆。篱笆纹丝不动。
渔网的网眼在阳光下闪烁着麻线本色的淡黄,密密匝匝地罩住整个花圃。
从外面看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
伸手可以碰到网线,但想绕过它去摸花株——至少要花上一盏茶的功夫。
他从篱笆门外绕到另一边,蹲下来检查网脚。
发现有两根竹签入土的角度偏了半寸。
拔出来,重新钉。
再把周围的泥土压紧。
压完了,站起来,把网线末端系在竹篱笆门的横档上,打了一个活结。
“支架也换了。”他收好剩下的麻绳,声音不高。
李莲花正把药箱合上,拎到灶房门口靠墙放好。
他从屋里抱出一摞衣物——两件换洗的粗布短衫,一件冬穿的对襟棉袄,一条洗得发白的布腰带。
他把衣物一件一件展开,搭在竹竿上。
短衫的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捻了捻,有药渍的那面朝外挂。
棉袄的肩膀上有一块极淡的药渍,是去年冬煎药时溅上去的,深褐色,洗了多次也没洗掉。
他把那块药渍朝外摊开,让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棉袄在竹竿上轻轻晃了晃。
他拍了拍衣襟,指尖在袖口磨破的线头上停了一瞬。转身走进灶房。
灶台上搁着一排药罐,从大到。
粗陶的、细瓷的、瓦罐的。
李莲花一个一个端下来,放在灶房门口的条案上。
常用的搁在左边。
煎紫菀的、煎菖蒲的、煎甘草的,罐底积了一层深褐色的药垢,厚得指甲能抠出纹路。
不常用的搁在右边。
罐底干净些,但也被药汁浸过,有洗不掉的浅褐色圈痕。
他拿起一只拳头大的细瓷罐,在手里转了转。
这只罐子是煎曼陀罗用的。
碧茶发作最厉害的时候,沉舟每半夜起来用这个罐子煎镇痛药。
曼陀罗能镇痛,也能致幻。
用少了止不住骨髓里的冷痛,用多了人会恍惚。
李莲花只在完全撑不住时才用,一整年只用过三四回。
罐子内壁有一层极薄的黑垢,是曼陀罗煮久了留下的。
他拿起来时,罐底在灶台上磕出一声细脆的响。
他把罐子搁在灶房最里侧的角落,用一个空米袋子盖上。
沉舟从花圃边走过来,站在灶房门口。
他的目光扫过条案上那排药罐,停在角落那只被米袋子盖住的细瓷罐上。
“那个不带。”
李莲花没有回头。他把药碾子里的药渣拢成一撮,倒在窗台上的陶碗里。
“路上用不上。”
沉舟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只被米袋子盖住的罐子,站了片刻。
曼陀罗只有在发作到忍不聊时候才用。喝完之后,李莲花会睡很久,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曼陀罗留下,是打定主意,路上不进那间屋子。
“路上如果发作。”声音很轻,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削去了一半。
李莲花的手在药碾子上停了一瞬。
“能忍。”
沉舟站了片刻。他看向那只被米袋子盖住的罐子——留下它,就是不留退路。
不留退路,是笃定不会走到需要用它的那一步。
他没有再什么。转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柴刀,往后山走去。
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比平时踩得深,碎石在脚底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院里渐渐显出了几分要出远门的样子。
石桌上的行囊摞得整整齐齐,药箱靠墙放好,衣物在竹竿上晒得微微发硬,药罐在条案上排成一排。
任何一个路过的人朝院子里望一眼,都会觉得这户人家这几就要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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