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
老槐树的影子又开始往东拉,石板地上重新铺开一片阴凉。
沉舟扛着三根青竹从后山回来。
把竹子搁在石板地上,拿了柴刀和锯子。
先锯成三尺长的竹筒,再劈成半寸宽的竹片,削去竹节上的毛刺。
劈好的竹片堆在脚边,青绿色的竹皮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用劈好的竹片编了一个新的防风支架.
比之前那几个更高、更结实。
四根立柱插进地里尺余深,顶端用细麻绳交叉绑紧,再横着绑三道加固梁。
编好之后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把边角料拢成一堆,塞进灶膛里。
干竹篾在火里烧得噼啪响,灶膛里蹿起几簇明亮的火苗,把灶壁映得发亮。
他蹲在灶膛前,把手放在灶口暖了暖。
火光在手掌上跳动,掌心那道被刀柄磨出的红痕被照得一明一暗。
李莲花正把那条旧布腰带叠好放进行囊里。
他把行囊的抽绳收紧,打了个结。
“初八走。还有两。”
他直起腰,把行囊搁在石桌边,“花苞这两还会再开一次。今晚浇一遍水,明晚再浇一遍。母株的苞衣已经合拢了,下次裂开就是正式开花。”
沉舟从灶房门口走过来,把木刀搁在膝上,用拇指试了试刀龋
刃口在磨刀石上走了一上午,已经薄得能看见极细的金属光泽。
拇指按上去,皮肤还没感觉到压力,刃口的凉意已经透进了指腹。
“昨晚那股花香,飘了多远。”
李莲花把石桌上那只陶碗拿过来。
碗里那半碗野菊花瓣已经晒得干透了,药渣混在花瓣里,分不清哪撮是药渣,哪撮是花瓣。
他把陶碗搁在行囊旁边。
“看风向。山口刮进来,能飘到山谷外面。山口往外刮,就到不了镇上。”
“昨晚风向。”
李莲花停了一瞬。手指在陶碗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细极脆的一声响。
“子时之前,往山谷里灌。子时之后,转了向。”
沉舟把木刀翻了个面。
刀刃朝下,搁在膝上。
“如果在山口外面蹲守,能闻到大半个时辰。”
“够了。”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和刚才“能忍”时一模一样,“够他们回去报信了。”
风从山口灌进来。
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竹竿上晒着的短衫衣摆轻轻飘起来又落下。
檐下那束端午挂上去的艾草已经晒得微微发黄,叶子卷了边,在风里轻轻打着旋。
那股清苦的气味被风带到院子里,和晒着的衣物、新劈的竹片、翻过的泥土混在一起。
一切看起来都平静而寻常。
只有花圃里那层细密的渔网在阳光下闪着极淡的光。
网眼密密匝匝,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把三丛忘川花轻轻罩住。
有风吹过时网线会轻轻颤动,竹竿上新绑的支架纹丝不动。
山口方向的铜铃安静地悬在灌木丛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沉舟把木刀搁在石桌边,起身走到竹竿前。把晒了一上午的衣物翻了个面。
粗布短衫在阳光和风里已经晒得微微发硬,袖口的褶皱被拉平。
衣摆在水盆上方投下一道轻轻晃动的影子。
影子落在水面,晃碎凉映在盆中的一片蓝。
“今晚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
李莲花正把药碾子放回灶房墙角。
他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围裙上沾着药渍、井水、松针的碎屑和刚才捻过的线头。
他解下围裙,挂在灶房门口的竹钉上,拍了三下,把灰拍掉。
“好。”
沉舟把磨好的柴刀靠在灶房门口,刀刃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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