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
“……忘川花开,或许会有新的变数。”
沉舟的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目光停在母株那道裂开的苞尖上,没有移开。
背后没有动静。他也没有回头。
偏房的窗户被从里往外推开了一条缝。
不是正屋的窗。是李莲花睡觉那间。
窗缝里露出半张脸,月光刚好落在他的眼角。
眼神清明而平静。被子搭在肩上,头发披散下来,没有束。
“忘川花是至阴之物。”
他的声音从窗缝里传出来,被夜风扯得有点散,但语气很稳。
“碧茶之毒取自碧茶花的根茎。碧茶花长在火山岩缝里,性极阳烈。忘川花长在龙脉阴土中,性极阴寒。两种药性然相克。花香入体,会和碧茶的残毒互相排斥——就像两股互不相容的内力在经脉里碰撞。”
他顿了顿。夜风又起,把花圃里的冷香吹得四散。
“咳喘只是表象。真正在发生的事,是两股药性在经脉中互相消耗。花香每逼出一分碧茶,就会消耗一分自身的阴寒。等花期过了,碧茶毒素会被削弱一层。”
他歇了一下。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所以这几我会咳。会比平时咳得多。但没有大碍。”
沉默。
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沉舟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道窗缝。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素日淡然的眉峰微微蹙起。
眼底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多久?”
“花期多久,就咳多久。”李莲花在窗缝里偏了偏头,月光刚好落在他嘴角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在守了吗。”
他没有等沉舟回答。
窗缝合上了。
窗户的木栓被从里面插上,发出一声细脆的磕响。
被子翻动的声音。
呼吸声渐渐平稳。
沉舟重新坐下来。把木刀横在膝上。
母株花苞的裂缝又开大了一点。
银白色的苞衣已经完全翻卷开来,露出里面一层叠一层的花瓣。
花瓣的边缘还是透明的,经络清晰可见,冷白的荧光沿着经络缓缓流动,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那股冷香不再是一阵一阵往外涌了——而是持续不断地从花苞里渗出来,形成一道看不见的寒流,顺着石板地的缝隙往四周蔓延。
他伸手探了一下土温。
更冷了。
指尖触到的泥土表面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把手收回来,在手背上轻轻地哈了一口热气。
白气升腾起来,很快被夜风吹散。
他把蒲草坐垫往篱笆边挪了半寸,背靠篱笆的横档。
木刀横在膝上,眼睛始终睁着,目光落在三丛花苞上,没有移开。
夜色一寸一寸往西沉。
月亮沉到西边山脊的边缘时,边透出一层极淡的灰蓝。
不是亮。
是灰蓝。
夜色最浓的时候是墨黑的,那种灰蓝是夜色开始稀释的征兆。
光还在地平线下,但已经不远了。
背后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从正门出来的,步子比之前更轻、更克制。
沉舟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篱笆门外停住。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有人弯腰。
一只手出现在他面前,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沿上搁着一块干净的白布。
他抬起头。
李莲花站在他身侧,披着青衫,头发已经束好了,脸上看不出任何不适的痕迹。
把碗往沉舟手里递凛,搁得极稳。
“喝了。亮前最后一阵寒气最重。”
沉舟接过药碗,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
李莲花没有走。站在篱笆门外,视线扫过花圃,在母株那道又裂开了一截的苞尖上停了停。
风把他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来,他没有去拢。
只是双手垂在身侧,站得极稳。
沉舟把空碗搁在石板上。
李莲花弯腰拿起碗,走进灶房,把碗搁在水盆边。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碗刚倒好的温水,搁在沉舟身侧的石板上。
“漱口。”
沉舟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把水咽下去,把碗搁在石板边。
李莲花没有立刻走。在沉舟身侧又站了一会儿。
夜风停了。
山谷里静得能听见溪水撞在石头上的细碎声响,簌簌,簌簌。
极远处有一只夜鸟在叫,叫声很短,只叫了一声就歇了。
边那片灰蓝正在缓慢地往上漫,开始蚕食头顶的墨色。
他低头看着沉舟。
眼睛里映着花圃里那一点冷白的荧光。
“花有花期,人有归处。”
语气和平时“野草莓熟了”时一模一样。
不是在劝慰,不是在开导。
只是在一件极的事。
沉舟没有抬头。
把木刀在膝上翻了个面,刀柄上缠的麻绳压久了,在手心里硌出一道极细的红印。
“我不困在从前。我只是梦见从前,醒不过来。”
声音很轻,像在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李莲花站在他身侧,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伸出手,把沉舟肩上沾的一片枯叶拿下来。
枯叶是槐树的,边缘已经焦了,在他指尖停了一瞬,被风吹落。
把手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
“梦里的路,走完了就是走完了。醒来之后,路还在脚下。”
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五色手绳,在花圃的冷白荧光里只剩一道极淡的轮廓。
“你在梦里走过的路,有尽头吗。”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花圃里那株母本,目光从苞尖移到根部,又从根部移回苞尖。
“也樱碧茶入体之后,我在梦里困了三年。每都在走同一条路——从东海边往西,走到一座山下,就黑了。黑之后从头再走。三年,没走到过山顶。”
他停了停。
“后来不走了。”
沉舟抬起头。
“为什么不走了?”
“因为梦里有个人在山脚下等我。我走不上去,他就一直站在那里。后来我想,山不是非翻不可的。”
语气很淡。像在一件极的事。
“梦里的尽头,有时候不是走到的。是放下的。”
夜风又起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几声,又停了。
沉舟没有话。
他把木刀从膝上拿起来,刀尖朝下搁在脚边的石板上。
站起来,往灶房走去。
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
走到灶台前,拿起火钳拨开灶膛里的炭灰,塞了几根松木细条进去。
松脂在高温下融化,噌地蹿出火苗,把灶膛映得发亮。
他把昨晚喝空的药碗从水盆里捞出来,用井水冲了一遍,倒扣在碗架上。
转身走出灶房,走到花圃边。
蹲下来,用手指探了一下土温。
土还是凉的,但白霜已经开始化了,变回细密的水珠。
站起来。
“快亮了。”
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点零头。
晨光从东边山脊上透出来第一缕,把老槐树的树冠边缘勾出一道金边。
他转身往偏房走,推开门,回头看了一眼沉舟。
“今早饭我来做。”
沉舟靠在竹篱笆边上,看着他没有话。
李莲花把门合上,木栓插上,床板吱呀一声。
花圃里那三丛忘川花,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
母株花苞的裂缝已经停止了扩张,苞衣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两株幼株的花苞比昨日更鼓了一些,嫩绿的苞衣紧紧裹着,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晨光照出一圈淡白的光晕。
那股冷香收敛了,只剩极淡的一缕,在篱笆内外若有若无地飘着。
沉舟在竹篱笆外又站了片刻。
谷口方向传来第一声鸟鸣。
短促,试探,叫了一声便停了。
他弯腰拿起脚边的木刀,往灶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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