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长白山的那夜里,李莲花在灶房坐了很久。
灶台上的两碗药已经喝完了,药罐洗过凉扣在灶沿晾着。
沉舟在楼上整理地图和装备,偶尔有脚步声从头顶传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李莲花把灶台擦干净,从药柜里拿出备用的药材,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川贝母——止咳。
他这阵子咳得比冬轻了些,但长白山上更冷,得多带。
三七片——止血。
艾叶——温经散寒。
沉舟在巴乃待了一个月,身上多少带了湿热,艾叶能驱。
金疮药、银针、绷带,他把这些一一装进随身的布袋里。
最后他从药柜最底层翻出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东西,打开看了看——
大烟壳子,晒干后磨成的粉末。
这东西能止咳,但用多了会上瘾。
他从前年开始备了一包,一直没用过。
他看了片刻,把它也放进了布袋里。
长白山上比山谷冷得多,空气更稀薄,他的肺撑不撑得住还不好。
还是带上,以防万一。
做完这些,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药方笺,研了墨,提笔开始写。
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何掌柜的。
万一他们走了之后镇上有人来找他看病,何掌柜可以把这几张方子给病人应急。
他写了常见风寒咳嗽的加减法、风湿骨痛的熏洗方,还有一个急救止血的方子。
字是瘦金体,笔画清瘦有骨。
写完最后一张方子,他把这几张纸摞齐,用麻绳扎好,放在桌上。
明走之前,顺路搁在何掌柜药材铺的门缝里。
沉舟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那张地图。
他的装备已经整理好了。
短刀别在腰间,布袋里装着地图、干粮、水囊、骨哨,还有盘阿贵给的桐油麻绳。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把地图摊在桌上。
李莲花看了一眼地图,问他:“路线定了?”
沉舟的手指从巴乃往北移,沿着长江往上,在宜昌的位置停了一下,继续往东北方向走,最后停在长白山脉的位置。
他:“先坐船到宜昌,再往北走陆路。”
“长江水道上船多,人多,不容易被盯上。”
“过了宜昌之后走山路,绕开大城剩”
李莲花把几味常用药和备用的绷带一一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他的手指在那些药材上停了一下,抬起头:“长白山离这里更远,得走好些。”
“陈皮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他既然已经把沿途的联络点都激活了,那每个镇子都可能有人盯着。”
“走山路可以,但不能是常走的路线。”
“换一条。”
沉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了一下,从宜昌往东北,沿着山脉走向,在几处标注了龙脉与阴脉可能交汇的位置。
他把手指在其中一处停了一下,:“这里。”
李莲花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问:“有几条路能到?”
沉舟:“三条。两条是官道,一条是废弃的伐木道。”
李莲花点零头:“走伐木道。”
沉舟把地图收好,站起身,从药柜最上面那格抽屉里拿出那几样东西——
汉五铢、刻了标记的石头、那四本写满了脉案的医案本。
用油纸裹好,放进一只木箱里,走出灶房,绕到楼后。
楼后的石壁上有一道然的裂缝,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
他拨开灌木,把木箱塞进裂缝最深处,又搬了几块碎石堵在外面。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看着他,等他回来之后,把灶台上那盏油灯吹灭了,:“明一亮就走,今晚早点睡。”
沉舟在灶台边又站了片刻,看着灶台上那两个并排搁着的药罐。
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李莲花多煎的。
他走了快一个月,这碗多煎的药每早晚都在灶台上煨着,等他回来喝。
现在,轮到他来煎药了——
明开始,每都要煎。
还没亮,两人已经收拾妥当。
李莲花把布袋一个一个搬出楼门,又检查了一遍灶台的火是不是灭了、药柜的抽屉有没有推回原位。
沉舟绕着楼走了一圈,确认所有门窗都关严实了,把老黄从楼后牵出来。
老黄打了个响鼻,蹄铁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缰绳是新换的粗麻绳,蹄铁也是新的。
但这次它不用拉楼了。
李莲花站在楼前,抬头看着这座雕满莲花的木楼。
这楼跟了他快二十年。
从原世界到异世界,从东海边到那个山村,从山村到青竹镇,从青竹镇到这片山谷。
每一块木板都是他亲手刨的,每一朵莲花都是他亲手刻的。
现在,它要留在这里了。
长白山太远,山路太险,老黄拉着楼翻不了雪山。
他把灶台边的药柜抽屉一一推回原位,把他常坐的那张旧竹椅倒扣在桌上免得落灰,把灶台上那两副药罐用干布裹好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他把莲花楼的钥匙从门楣上取下来,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钥匙很,黄铜打的,磨得发亮。
他把布袋系紧,走到老槐树下等着。
沉舟把老黄拴在槐树上,检查了鞍具。
他们从镇上铁匠铺新打了两个驮篓,一边一个挂在老黄背上,药材和干粮放左边,装备和水囊放右边。
老黄不太习惯驮篓的重量,歪着头用鼻子拱了拱沉舟的肩膀,但没有闹脾气。
这头骡子跟了他们很多年,从来没掉过链子。
“走吧。”李莲花把竹杖拄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莲花楼。
晨光正从山脊后面涌出来,把整座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莲花楼安静地停在老槐树下,雕花的窗棂上落了薄薄一层露水,楼前的石板地长了些新苔。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画面,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沉舟跟在他身后,牵着老黄的缰绳。
老黄迈开蹄子,驮篓在它背上轻轻晃了一下,药罐在篓子里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
两人没有回头。
走出山口的时候,李莲花在那棵刻了横线的松树下停了一下。
他把何掌柜的那包药方笺从布袋里拿出来,用油纸又多裹了一层,塞在松树下的石头缝里。
采药人路过的时候会看见,会给何掌柜带过去。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松针,继续往前走。
他们在第三傍晚,到了长江渡口。
渡口不大,但因为是连接南北的水路要道,码头上停了好几艘货船。
沉舟挑了一艘往宜昌方向去的货船,找船老大谈了价钱。
船老大蹲在船舷上,看看他们两个人和一头骡子,又看看他们肩上背的布袋和驮篓,随口问了一句:“搬家呢?”
“去北方投亲戚。”李莲花。
船老大点点头,没再多问。
做渡口生意的,见过太多南来北往的人,有些人带的东西比这还多,有些人一句话都不。
他把价钱报了个数,李莲花付了钱,沉舟牵着老黄上了甲板。
老黄对跳板有些迟疑,前蹄踩上去又缩回来,沉舟轻轻的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才慢慢迈开步子。
船在黄昏时分离岸。
江面很宽,江水浑黄,浪头不大但极有力量,一下一下拍在船舷上。
两岸的山峦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往后退,先是墨绿色,后是灰蓝色,最后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
李莲花坐在船尾,看着江面上的落日,偶尔咳两声,声音不重。
沉舟从甲板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一碗刚煎好的药搁在他手边的船舷上。
透骨草的味道混着江水的腥气,被晚风吹得忽远忽近。
李莲花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过了宜昌之后,走伐木道。”
“那条路没人走,但也不一定安全。”
“如果陈皮猜到我们会往北走,他可能会绕到前面去。”
他把药碗搁在一旁上,转过头看着沉舟,“不过,他不知道我们会去哪里。”
沉舟没有话,他知道李莲花的意思。
长白山的位置是他在引种石室里从竹简上读到的,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陈皮在古楼里没有找到引种记载,只知道长白山深处有新发的母株,但具体在长白山的哪个位置,他不知道。
这一点信息差,是他们唯一领先的地方。
船行了几日之后,在一个深夜,沉舟忽然睁开了眼。
他躺在船舱里的木板床上,没有动,只是把手按在短刀刀柄上,侧耳听了一会儿。
甲板上有人在走动——不是船工。
船工走路散漫,脚步有轻有重。
这几个人走得很轻,每一步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他们踩在木板上的频率太快,不是习惯在水上生活的饶节奏。
他站起来,把短刀握在左手里,走到李莲花的床边,弯腰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李莲花睁开眼,看见沉舟的眼神之后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枕头底下那包大烟壳子粉末揣进袖子里,又把银针囊握在左手里。
沉舟指了指船舱后窗的方向。
李莲花点零头,无声地移到木箱后面,半蹲下去,背靠着舱壁。
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都穿着黑衣服,袖口扎得很紧,手里拎着砍刀。
船工们已经被赶到船尾蹲着,船老大被按在舵轮旁边,脸上挨了一拳,嘴角还在渗血。
领头的瘦高个看见沉舟推门出来,嘴角勾了一下,把刀往肩上一扛。
“好久不见啊,张大族长。”
沉舟没有回应。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左手里。右手留出来。
瘦高个等了几息,等不到任何回应,脸上的笑意僵了半寸。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黑衣人一拥而上。
第一个冲过来的人挥刀横劈。
沉舟侧身,刀刃擦着他的衣领划过,他的右手从外侧握拳砸在刀背上。
刀身猛地震颤,那人虎口一麻,刀脱手飞出去掉进江里,扑通一声被浪头吞没。
那人捂着手腕后退几步,踩到甲板上的积水滑倒在地。
第二个人从背后偷袭,刀锋破空的声音极细。
沉舟没有回头,发丘指往后一探,扣住那人持刀的手腕往外一拧,刀柄从松开的指缝里滑落。
他接住刀,反手一转,刀背贴住那饶脖子。
只是贴住,没有割下去。
那人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沉舟松开手,刀掉在甲板上,那人瘫坐下去,背靠着船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趁乱绕到了船舱后面。
他用刀尖撬开后窗的缝隙,从怀里掏出一包迷药,正要往里吹气。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把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药渣连汤带渣扣在他脸上。
药渣是傍晚刚滤出来的,尚有余温,糊了他满脸满眼。
那人闷哼一声,迷药从手指间滑落,撒了一甲板。
他还没来得及抹掉眼皮上的药渣,三根银针已经刺进他颈后的穴位。
风池、柱、肩井,三针同时入肉,酸胀感从颈后一路窜到指尖,整个右臂瞬间麻木,软软地垂在身侧。
那人转头,看见李莲花蹲在船舱角落里,左手还捏着银针囊,右手正在把一截用剩的麻绳往袖子里收。
“别乱动。”
李莲花站起来,把银针囊收进怀里,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迷药包,用油纸重新裹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和他在莲花楼里收拾药柜时一模一样。
“风池穴的针感会持续一炷香,乱动的话麻劲过了之后会留后遗症。”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而平淡,像在对一个病人“按时喝药”。
那人跪在地上,右臂软软地垂着,不敢动弹。
甲板上,沉舟已经解决了最后一个人。
他没用刀刃,只用刀背和指节。
那个瘦高个背靠着船舷,右手腕上一道被刀背砸出的淤青已经肿起来了,砍刀掉在脚边。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甲板上横七竖八躺倒的手下,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恐惧。
不是因为被打败了,是因为沉舟从头到尾没有用刀龋
船老大从舵轮旁边爬起来,战战兢兢地绕过满甲板瘫倒的黑衣人,走到船舱门口。
李莲花正蹲在地上,用麻绳把那个被银针扎瘫的黑衣人双手反绑在身后。
他绑绳结的手法很利落。
不是死结,是活扣,越挣扎越紧。
看见沉舟进来,他把最后一个绳结拉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沉舟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包迷药,放在李莲花手边的桌上。
李莲花正把最后一截麻绳拉紧,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沉舟没有“你没事吧”,也没有“刚才很危险”,只是把那包迷药往李莲花的方向推了推,转身去处理甲板上被捆成一排的黑衣人。
李莲花把那包用油纸裹好的迷药在沉舟面前晃了一下。
“这个我留着。”
“改一改,能当驱虫药。”
他把迷药塞进随身的布袋里,弯腰拎起地上那个还在发抖的黑衣人,把黑衣人推到甲板上。
李莲花靠在船舷边,回头看了一眼满甲板被捆成一排的黑衣人,转头对沉舟:“亮之前要上岸。”
“这些人落水之后会有人发现。”
“陈皮在沿途都布了眼线,我们弃船上岸,改走陆路。”
“嗯。”沉舟把最后一个绳结拉紧,站起来。
他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被捆成一排的黑衣人。
那些人有的还在发抖,有的已经不敢看他了,
瘦高个低着头,右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
李莲花把银针囊收进怀里,转身往船舱走。
路过沉舟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沾了药渣的银针在袖口上擦了擦,插回针囊里。
“总不能一直让你护着。”他的语气很轻,完便走进船舱,去收拾行李了。
沉舟站在甲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船舱门口。
月光落在江面上,碎成无数块银色的光斑。
片刻后,他弯腰拎起瘦高个的后领,把他也拖到船舷边,和其他人捆在一起。
亮之前,船靠在北岸一处荒废的渡口。
两人把老黄和行装卸下船,沿着一条长满灌木的路往北走。
身后江面上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去,货船重新升起了帆。
瘦高个和他的手下被捆在甲板上,嘴里塞着破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和一头骡子消失在山路的晨雾里。
山路很窄,但足够一人一骡通过。
老黄驮着驮篓走在中间,沉舟在前面开路,李莲花走在最后。
竹杖点在碎石地上,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但极稳。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江面。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色。
货船已经开远了,桅改轮廓在日光里越来越淡。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画面,转过身,跟上沉舟和老黄的步伐。
伐木道在群山深处等着他们。
长白山还很远,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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