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他们抵达了长白山脚下的二道白河镇。
镇子很,只有一条歪歪扭扭的石板街。
两旁是木头搭的客栈和杂货铺,屋顶上压着厚厚的干草,被冬的雪水浸得发黑。
街上大多是进山的猎户和采药人。
穿着兽皮袄,背着猎叉或药篓,话时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
这里已经靠近边境,往北再走半时间就是长白山腹地,人烟越来越稀,山势越来越险。
李莲花站在镇口,把兽皮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
这件袄是在路上买的,灰褐色的山羊毛皮,穿在身上比棉衣暖和得多,但他还是冷。
长白山的冷和南方的湿冷不一样。
这里的冷是干冷,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他把竹杖拄在手里,看着远处长白山的主峰。
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山腰以下是墨绿色的原始森林。
再往下是灰褐色的灌木带,一层接一层,像是有人用巨斧在山体上劈出了无数道褶皱。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用竹杖指了指主峰,问沉舟:“池在哪个位置?”
“主峰西侧,火山口。”
“龙脉交汇之处在池底下?”
“池正下方,冰层深处。”
引种竹简上写着“长白山深处有新发的母株”。
但长白山太大了,他只知道母株在龙脉与阴脉交汇处,并不清楚具体的位置。
池是火山口,也是整片山脉阴气最重的位置,如果母株在那里,一定在池底下。
他需要找到入口。
二道白河镇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落脚点,镇上的猎户和采药人常年进出长白山,或许有人知道池附近的冰缝或洞穴。
他把地图收进随身的布袋里,站起身:“先住下,明再进山。”
两人在镇上唯一的客栈住下。
客栈不大,一楼是饭堂,二楼是客房。
老板娘是个矮胖的中年妇人,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一边给他们登记,一边絮絮叨叨地讲镇上的近况。
今年雪大,山上的冰缝比往年更宽;前几来了好几个穿黑衣服的人,在镇上住了一晚,第二一早就进山了,还雇了镇上的向导。
李莲花正在登记簿上写名字,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问那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老板娘掰着手指算了算:“两前。”
“领头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头,看着怪吓饶。”
“还带了五六个人,背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大包,也不让人碰。”
“镇上的老李帮他们搬行李,有一个箱子特别重,里面像是铁器,磕在门框上哐当一声。”
“他们是进山勘探的,但哪有勘探队雇人背炸药的?”
“不对——他们没那是炸药,是老李猜的。”
“反正那些人不简单。”
她喝了口茶,又补了一句,“对了,他们还把老王家的儿子硬拖去当了向导,老王担心儿子,得一宿没睡。”
李莲花把笔搁下,看了沉舟一眼。
两前,比他们快了两。
还可能带了炸药。
陈皮不知道从哪条路追上来的,不仅比他们先到,还已经进了山。
李莲花谢过老板娘,提起布袋上了二楼。
客房很,只有一张木板床和一张桌子,窗户正对着长白山的主峰,推开窗就能看见山顶的积雪。
他把布袋搁在桌上,把银针囊和药包一一拿出来检查了一遍,低着头继续检查,对沉舟:“他要硬闯。”
“池底下的冰层很厚,没有炸药进不去。”
沉舟把短刀搁在桌上,“但他不知道入口位置。”
“没有人带路,他只会浪费炸药。”
两人决定,第二一早就进山。
沉舟在镇上铁匠铺买了两副防滑冰爪,又买了两件更厚的兽皮袄,把自己的那件和李莲花的那件都换成了双层的羊毛皮。
李莲花在客栈里买了一锅药酒,用杜仲、独活、川乌泡在高粱酒里,装了两只皮囊。
长白山上冷,药酒能活血驱寒。
他把药酒分给沉舟一囊,自己留了一囊,又在随身的布袋里多装了几包艾叶。
沉舟在巴乃古楼里沾了碱灰,又在长江上被江风吹了几,身上的寒湿还没散干净。
第二一早,还没亮透,两人背着行装走到镇口。
晨雾很浓,长白山的主峰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
镇口那棵老榆树下站着一个老人,他穿着灰褐色的兽皮袄,背上背着一杆猎叉,脖子上挂着一枚骨哨。
是和沉舟脖子上的那枚一模一样。
老人看见他们走过来,没有动,只是看着沉舟脖子上的骨哨,看了很久。
他的手缓缓地从猎叉上放下来,把脖子上的骨哨拽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看了看沉舟脖子上那枚。
他抬起头,看着沉舟。
“你是张家人。”
沉舟停住脚步,看着老人脖子上的骨哨。
骨哨是守楼人代代传的信物,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的,不会流到外人手里。
只有张家负责管理具体事物的人才会拥有,比如在巴乃负责守楼的盘阿贵。
沉舟把自己的骨哨放在掌心。
老韧头看着沉舟那枚骨哨,又看了看自己那枚,伸出手把两枚骨哨并排放在一起。
骨哨的大、质地、表面被反复摩挲后留下的光泽,完全一致。
老人把骨哨还给沉舟,把自己的那枚重新塞回衣领里,动作极慢,但极稳。
“我姓张,名张守山。”
“是张家留在长白山的一支,世世代代守在这里。”
“守了多少代,记不清了。”
“本家那边叫我们守山人——守长白山的青铜门。”
张守山抬头看着远处那座被晨雾裹得严严实实的山峰,把猎叉拄在地上。
“池底下,有张家留下的机关,青铜门外围的入口在冰层深处,没有我们带路,谁也进不去。”
“两前,山上来了好几个人,他们带着炸药到处乱炸。”
“有一个人脸上有道刀疤,他炸错了好几个位置,炸塌了一面冰壁,还是没有找到入口。”
沉舟开口问:“他还在山上?”
“昨晚,他们在冰壁下面扎了营。”
张守山把猎叉扛回肩上,“你们要找什么?”
“忘川花,在池底下有龙脉与阴脉的交汇处。”沉舟。
张守山沉默了一会儿,把猎叉往地上一顿。
“池底下的龙脉交汇处,确实长过忘川花。”
“那花千年才开一次,我爷爷他爷爷那辈有人在冰缝里见过一株黑白色的花,还没开足就被冻死了。”
“后来再也没人见过。”
“我不知道花还在不在。”
“但我知道入口在哪里——你们可以跟我走。”
“再让那个人炸下去,他会炸塌青铜门外围的机关。”
李莲花靠在镇口的石柱上,听完张守山的话,把竹杖拄在地上站直了身体。
李莲花的脸色在雪的照映下显得有些苍白。
昨晚,他又咳了半宿,大烟壳子粉末压了两片才勉强睡了几个时辰。
但他现在站得很稳,竹杖在手里转了半圈,开口:“你想找人拦住他。”
张守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话,目光从李莲花袖口上那几道被灌木刮破的缝线上扫过,最后落在他手里的竹杖上。
“他会炸塌龙脉。”
“龙脉里不只有忘川花,还有青铜门外围的机关。”
“青铜门不能被他发现。”
“你们要找忘川花,我要守青铜门。带你们进去,比让他乱炸好。”
李莲花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往山里走去。
那根竹杖点在冻硬的碎石地上,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快,但极稳。
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张守山一眼:“走吧。”
张守山的木屋建在池下方一处背风的冰碛谷里,离镇子有半的脚程。
木屋不大,用粗大的松木垒成,屋顶压着厚厚一层干草,四周围了一圈防野兽的栅栏。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火塘和一面墙的装备架。
架上挂着防滑冰爪、冰镐、成捆的登山绳,还有几件备用的兽皮袄。
这些装备虽然老旧,但保养得极好,铁器上没有锈迹,皮袄上也没有霉斑。
张守山拨旺火塘,从屋角的木箱里拿出两双防滑冰爪、两件双层羊皮袄和两顶狐皮帽子搁在桌上。
又取出一只陶罐,倒了两碗深褐色的药酒,推到两人面前:“山里冷,喝一碗再走。”
李莲花端起药酒闻了闻。
是杜仲、独活、川乌的味道。
和他自己泡的那囊药酒配方差不多,但多了一味长白山特有的红景,能抗缺氧。
他慢慢喝完,将空碗搁在桌上。
张守山坐在火塘边往火里添松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带炸药的人,他炸冰壁的时候,我在对面山脊上看着。”
“他炸了两处都没找到入口,手下问他要不要换个方向,他没话,只是站在冰壁前面,把烟头摁在冰上碾灭了。”
张守山把松木往火塘里又添了一根,“后来他开口了,不是对任何人的,像是自言自语。”
“他:‘他关了门,我就自己炸开。’”
张守山抬起头看着沉舟“他没提名字,但我知道他的是谁。”
沉舟没有话。他的手指在短刀刀柄上停了一下,继续沿着刀背上的纹路慢慢描过去。
陈皮的不是“你欠我的”,他的是“他关了门”。
没有指责,没有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他把烟头摁灭在冰壁上那一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不需要出来。
张守山没有追问“是谁”,他只是把松木往火塘里又添了一根,火星溅起来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我不认识那个人,但我知道青铜门是张家守护的。”
沉舟没有话。
他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桌上。
刀身乌沉沉的,在火光里泛着暗色的光泽。
张守山看着那把刀,又看着沉舟的手——虎口那道旧疤、发丘指突出的骨节、掌心被割开后愈合的白线。
他看了很久,把松木放进火塘里后,没有再问。
张守山站起来,走到沉舟面前,把他那双刚检查过的冰爪从沉舟手里拿过来,翻了个面,指着爪底一枚松动的铁钉:“这枚松了,换一双。”
他把冰爪放回装备架上,重新取了一双递过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青铜门还在。我守了很多年,没有外人靠近过。”
“那个人还会继续。”张守山把猎叉扛回肩上,推开门。
屋外山风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极低极沉的轰鸣——
那是冰层深处的冻裂声。
远处池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面悬在半空中的镜子,倒映着满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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