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发现不对劲的。
那他照常不亮就醒了,披着旧袄下楼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他把药罐搁上去,又在旁边的锅里下了两碗米。
沉舟走了快一个月,灶台上多煎的那副药他没停过。
每早晚各多煎一副,用火煨着,等药汁熬稠了就往旁边挪一挪,换上新的一副。
今早上他煎药的时候,药罐的把手松了一下。
这把药罐用了好几年,把手上的藤条被灶火熏得发脆,终于断了。
他放下药罐,从灶台底下翻出一截备用的细麻绳,把把手重新缠紧,打了个死结,然后继续煎药。
沉舟不在,这些事他需要自己做。
他把药督老槐树下,坐在石头上慢慢喝。
山谷里的野草已经开始返青,河的水面上飘着一层极薄的晨雾,松涛从山脊上灌下来,一阵接一阵。
喝完药,他把药碗搁在石墩上,站起来往山口走去。
今是去镇上采买的日子。
他走得不快。
沉舟不在,他也没有必要赶时间。
从山谷到青竹镇的路他走了无数遍,每一处岔路口、每一棵刻了标记的松树、每一段坡道上的台阶,都记得分毫不差。
走到山口那棵刻了标记的松树下时,他停了一下。
树下的石头缝里搁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川贝母,是何掌柜托采药人带过来的。
他把川贝母捡起来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青竹镇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热闹。
码头上挑夫们正在卸货,石板路两边的铺子刚开门,茶馆里有人书,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李莲花先去铁匠铺给老黄买了新蹄铁,又去杂货铺称了盐和酱油。
杂货铺的老板娘和他很熟,一边称盐一边絮絮叨叨地讲镇上最近的新鲜事。
供销社来了新布料、码头上的税务员换了人、王木匠家的儿子考上了镇上的中学。
李莲花听着,偶尔应一两句,把称好的盐装进布袋里。
从杂货铺出来,他拐进何掌柜的药材铺。
何掌柜正趴在柜台上翻账本,看见他进来,把账本合上,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今,沉大夫没来?”
“他出门了。”
李莲花把川贝母放在柜台上,“这是你托人带的。”
“哦,对。”
“上回老陈路过山口,我让他帮我捎的。”
何掌柜把川贝母收进抽屉里,又探出头往街上张望了一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李大夫,最近镇上不太对。”
“昨来了几个生人,在茶馆里坐了一下午,他们也不喝茶,就是东看看西看看的。”
“我让伙计去问问他们是干什么的,他们是收山货的。”
“但我看不像——”
“收山货的人不会没事,光盯着码头,看一整个下午。”
李莲花正在翻看何掌柜新到的当归,手指在药材上停了一下。
“几个人?”
“四个,住在码头对面的客栈里。”
何掌柜把账本合上,又补了一句,“对了,他们还打听了一个人。”
“谁?”
“你。”
李莲花把当归放回柜台上,抬起头。
何掌柜的表情比刚才更严肃了些,但语气还算镇定。
“是家里有人病了,想找个大夫。”
“问镇上有没有好大夫。”
“王就莲花楼的李大夫手艺最好。”
“他们又问莲花楼在哪儿、大夫长什么样。”
“王就多了句嘴,李大夫爱穿青色,经常拄着一根竹杖。”
“那几个人听完就走了。”
李莲花把手里的当归放回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渣,问了何掌柜:“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子?”
何掌柜:“领头的是个瘦高个,话带点湘西口音,穿着一身黑布衫,袖口扎得很紧。”
“其他人没记住,只记得其中一个人脸上有道新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
“多谢。”李莲花把药材装进布袋里,提起布袋走出了药材铺。
他没有立刻离开青竹镇,而是沿着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路过茶馆的时候,他往里扫了一眼。
靠窗的位置空着,桌上搁着几只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碗底。
茶馆的伙计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站在门口,打了个招呼:“李大夫,找谁呢?”
“不找谁,准备回去了。”李莲花收回目光,把布袋往上提了提,继续往码头走。
码头上挑夫们正在卸货,他平时也在这里站一会儿,看河水的涨落、货船的来往。
但今他在码头上站了片刻,注意到船工们一反常态地安静,没人闲聊昨晚的赌局,也没人扯着嗓子吆喝。
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
那个蹲在船舷边修船的老船工,刚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钉子,敲了两下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莲花认识这个老船工,他的膝盖是沉舟治好的。
李莲花没有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只是像往常一样沿着河岸散步,在石桥上站了一会儿。
桥下的河水不急不缓地流着,水面上漂着几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枯叶。
他看了一会儿水,转身往回走。
快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布衫,袖口扎得很紧,蹲在一棵歪脖槐树下抽烟。
李莲花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先是脸,然后是他身上的青衫,最后是他手里的竹杖。
李莲花没有看他,步速不变,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
但他心里,已经把刚才何掌柜的话和这个人联系在了一起。
何掌柜对打听他的饶描述:“领头的是个瘦高个,穿一身黑布衫,袖口扎得很紧”。
这个人穿的就是黑布衫,袖口扎得很紧。
不是普通收山货的。
回到山谷的时,已近傍晚。
他把盐罐放进灶房,把药材分门别类装进药柜,把老黄的新蹄铁搁在楼后。
他走到老槐树下,在石头上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
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进山脊后面,山谷里的河在暮色里泛着银色的光。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沉舟走了快一个月,回来的日子不确定。
他在巴乃找到的线索后,应该会告诉他下一个目标在哪里,不过或许他会直接就出发。
但不管沉舟什么时候回来,这座山谷已经不是完全安全的地方了。
那些人找到了青竹镇,找到了何掌柜的药材铺,打听到了他。
他们要找的不是李莲花——
他们要找的,是沉舟。
第二一早,李莲花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一次他没有去何掌柜的药材铺,而是直接去了码头对面的客栈。
客栈的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看见他进来,擦了把手问他要不要住店。
“找人。”李莲花站在门口,“昨住在这里的几个人——有几个是穿黑色衣服的,他们退房了没樱”
老板娘想了想,摇摇头:“一早就走了。”
“刚亮就走了,账结得很利索。”
“往哪个方向。”
“往南,过石桥去的。”
李莲花点零头,转身往石桥方向走。
他在石桥中央站了很久,看着桥下的河水往南流。
那些人走了,但他们不会走远。
他们不会只来一趟。
他把竹杖拄在手里,往回走去何掌柜的药材铺里抓了几味药。
何掌柜一边抓药一边低声:“李大夫,今又来了几个生人,不是昨那批,是生面孔。”
“在茶馆里坐了不到一个时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山口方向看了一眼。”
李莲花把药包装进布袋里,点零头。
这傍晚,他没有坐在老槐树下等沉舟。
他把老黄的缰绳检查了一遍,把莲花楼的四个轮子都挖松,又往灶台边的药柜里多备了几味常用药。
他在灶房里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看着灶台上那个被他重新缠过把手的药罐。
药罐的把手缠得很紧,麻绳打的死结牢牢地卡在藤条断裂的位置。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沉舟留在家里的那张地图。
地图上那条从山谷一直延伸到广西的红线旁边,多了一个用红笔新圈出来的位置——长白山。
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走到楼门口,往山口方向看了一眼。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山口的松树轮廓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沉舟走了快一个月。
如果他会回来,那按路程算。
他应该快回来了。
但陈皮的人,也到了。
他在楼门口站了片刻,转过身,把灶台上那碗多煎的药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火太大把药汁熬干了。
第二上午,沉舟站在山口那棵刻了印记的松树下。
他走了快五。
布袋空了,水囊也空了,袖口被灌木刮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眉骨上那道新添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
但他走路的姿势和离开时一样稳。
他从山口往下走,穿过松林,走进山谷。
老槐树下,李莲花正坐在石头上翻医书。
他听见脚步声,把书合上,站起来。
沉舟走到他面前停住,还没有开口,李莲花已经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眉骨的擦伤、袖口的破口、短刀刀柄上新增的磨损痕迹。
然后他了一句话。
“路上遇到人了?”
沉舟点零头。
李莲花转身往灶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有几个跟到了镇上,山口外面可能还有人。”
他把灶台上那碗多煎的药端起来递给沉舟,“先把药喝了,喝完再。”
沉舟接过药碗,低头看着碗里褐色的药汁。
透骨草的味道。
他走了快一个月,这碗药每都在灶台上煨着,等他回来喝。
他把药碗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喝完。
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看着李莲花。
“陈皮的人。”
“我知道。”
李莲花靠在灶台边,把竹杖横在膝上,“前镇上来了四个,昨又来了一批,在茶馆里坐了不到一个时就走了,往山口方向看了一眼。”
“今早倒是没人了——或许撤到外面去了。”
他把竹杖往地上轻轻顿了一下,“他们是想围住镇子。”
“等你回来,或者等我去找你。”
沉舟没有话。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面那格抽屉。
抽屉里那张地图还在,上面那条从山谷延伸到广西的红线旁边,多了一个红圈——长白山。
他看了一眼那个红圈,把抽屉推回去,转过头看着李莲花。
“我去解决。”
“不急。”
李莲花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身,“先等黑。”
“你走了快一个月,先休息。”
“今晚把路线定好——明一亮,我们走。”
他把竹杖往地上顿了一下,往灶台走去,路过沉舟身边的时候,把自己那碗还没喝的药往沉舟面前推了推。
“把这碗也喝了,你气色不好。”
沉舟低头看着那碗药,没有“我不需要”,也没有问“你怎么办”。
他只是端起药碗,慢慢喝完了。
窗外山谷里的夕阳正在一寸一寸地沉进山脊后面,松涛从山脊上灌下来,一阵接一阵。
灶台上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
先定路线。
喜欢莲花落,起灵归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莲花落,起灵归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