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竹镇后，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沉舟每早起煎药，上午看诊，下午整理医案。
李莲花每上午坐在楼前竹椅上晒太阳，下午翻翻医书。
灶台上的药罐每早晚准时冒着白气，和过去的每一一样。
码头上的挑夫照旧不亮就上工，何掌柜的药材铺照旧每开门迎客，老船工照旧蹲在船舷上修他那条永远修不完的船。
一切如常。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沉舟开始频繁进山。
不是采药。
以前进山，药篓里装的是三七和麻，回来时袖口沾的是草汁和泥土。
现在进山，药篓里装的是柴刀和麻绳，回来时袖口被灌木刮破的口子更深，鞋子上沾的不是泥土，是碎石和松针。
他把从山口到山谷的路线反复走了好几遍。
每一遍都在沿途的松树上用短刀刻下标记——
每隔一段路，在树干齐肩高处刻一道极细的印记。
别人看不出来，只会以为那是树皮自然的纹路，但他能认出来。
今，他又带了一把柴刀，把山口那条窄路上挡路的粗枝一根一根砍掉。
那些粗枝长了好多年，有些比他的手臂还粗，一刀下去只砍进一半，需要反复劈削才能断开。
他把砍下来的枝条堆在路边，码得整整齐齐，和他在莲花楼门口劈柴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李莲花没有过问。
他只是在沉舟每次回来的时候，看一眼他鞋子上的泥。
泥的颜色越来越深，从山口附近的灰褐色变成了谷底河边的深黑色。
再看一眼他袖口被灌木刮破的痕迹。
新的破口叠着旧的破口，左边袖口已经缝过两次，右边袖口又裂了一道新口子。
他把针线盒放在沉舟床边的木柜上，什么都没。
几后，沉舟回来得比平时晚。
他把柴刀搁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李莲花正在切药，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他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碗里，抬起头看了沉舟一眼。
“今走到哪里了？”
“谷底。”沉舟，“准备挖井。”
李莲花点零头，继续切药。
他没有问“路修好了没颖，也没有问“什么时候搬”。
他只是在沉舟第二出门的时候，往他的药篓里多放了两块饼子。
修路不是一两的事。
沉舟每进山，把山口那条窄路上挡路的粗枝全部砍掉，又在沿途的松树上刻了十几道标记。
每一道都刻在齐肩高处，角度和深度完全一致。
被砍下来的枝条堆在路边，他还要把路面上的碎石清理干净，把几处太陡的坡道挖出简单的台阶。
这些事情一个人做起来很慢，但他从来不是一个嫌慢的人。
砍枝、清石、挖阶。
每一个动作都重复了无数次，每一段路都反复走过好几遍。
李莲花偶尔会在傍晚时分坐在楼前等他回来。
他手里端着茶碗，竹杖横在膝上，看着沉舟从溪边路走过来的方向。
沉舟的脚步声从远到近，鞋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走进院子，把柴刀搁在灶台边，在李莲花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路修得差不多了。”他。
李莲花把茶碗搁在石墩上。“还有多少。”
“山口那段窄路已经拓宽了，老黄能走。”
“里面有一段坡太陡，要再挖几级台阶。”
李莲花点零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沉舟“差不多”的时候，离真正的“差不多”还有距离。
这个人从来不会提前宣布结束。
他只会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极致，再淡淡地一句“好了”。
一个傍晚，李莲花在楼前竹椅上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
沉舟也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远处河面上的渔火正在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对岸山脊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竹林里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沉舟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石墩上。
“准备好了。”
李莲花听着，手指在竹杖上极轻极轻地叩了一下。
这是他在心里盘算事情时的习惯动作，这么多年来从没有变过。
“重要的是——搬过去之后不是住几，是住很久。”
“我知道。”沉舟。
李莲花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身。
他走到楼后，在老黄面前蹲下来，把它的前蹄抬起来看了看。
老黄的蹄铁是上个月刚换的，蹄钉还很结实。
他又检查了后蹄。
有一块蹄铁的边角磨得有点薄了，虽然还能用一阵子，但要拉着一座楼走山路，还是换块新的稳妥些。
他把老黄的蹄子放下来，拍了拍它的脖子。
老黄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
如果搬去山谷，它还得再拉一趟远路。
沉舟站在楼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灶台上的药罐冒着极淡的白气，窗外的竹林又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他转身走回灶房，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卖药渣，倒了两碗。
李莲花从楼后回来，接过他递来的药碗，喝了一口。
“明开始准备搬家的事。”他，“你不用一个人做。”
沉舟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下，继续喝完。
他把空碗搁在灶台上，转过身来。
“明先去铁匠铺换蹄铁。”
李莲花把药碗搁下，点零头。
“我跟你一起去。”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上面那格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
这是沉舟几年前从镇上买回来的，上面用红笔标了几个位置。
他摊开地图，手指从青竹镇移到山谷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瞬。
“搬过去之后，”他，“这上面要多加一个标记。”
沉舟走过来，低头看着那片被红圈圈出来的山谷。
他把手伸到地图上，在旁边补了一个极的红点。
那是莲花楼将要停驻的位置。
晨风从河面上灌进楼里，把地图的边角吹得微微翻起来，红点在暮色里看不清了。
但他们都记住了那个位置。
明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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