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搬走之后,李莲花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一下子把所有东西都打包——那样太显眼。
他只是每收一点,和当年从村子里搬到青竹镇时一样。
医书装进第一个布袋,书脊朝外,按大排列,最上面是那本虫蛀了好几处的旧药典。
铜人图卷起来放进竹筒,纸面已经脆得不能用力碰,折痕处用糨糊粘了好几次。
脉枕和针囊装进第二个布袋,银针一根一根插好,针柄磨得发亮。
他收得很慢。
不是体力不济。
进山那几他的咳嗽轻了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也不是东西太多。
是每一件东西背后都有一段时间。
一把旧药戥子,秤杆上的黄铜已经磨出磷下的银白色。
那是他教沉舟称药时用过无数次的。
一沓药方笺,最上面那张是沉舟第一次独立开方时写的,字迹僵硬而认真,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把这些一一收好,放进药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里。
何掌柜听他们要搬走,专程来了一趟莲花楼。
他站在门口,看着沉舟把药柜里的药材一包一包往外搬,沉默了好一会儿。
药材铺的伙计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两包东西,将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就退了出去。
“李大夫,你们这一走,镇上又没大夫了。”
“镇上有卫生院。”李莲花把一捆艾草放进竹篮,头也不抬地回。
“卫生院那几个大夫,手艺还不如沉大夫一半。”
何掌柜叹了口气,把桌上那两包药材往前推了推。
“这是今年新到的川贝母和杜仲,你们带着吧。”
“山里不方便买药,留着备用吧。”
李莲花道了谢,把药材交给沉舟装进行囊。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手抄的医书。
这些医书是他这两年在青竹镇写的常见病治法,字迹清瘦有力,每一味药的配伍禁忌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把书递给何掌柜。
“这个留给你,或许用得着。”
何掌柜接过书,翻了翻。
他识字不多,但也认得那些字写得好。
瘦金体,笔画清瘦有骨,和他见过的任何大夫写的药方都不一样。
他把书合上,什么也没。
沉默了一会儿,又翻开看了看扉页。
上面没有署名,只盖了一枚极的朱红印章,印文是两个字,他认不得。
“李大夫,你这几年在镇上看了多少病人,怕是连你自己也数不清了。”
他把书夹在腋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搁在桌上。
布包里是一枝新毛笔。
是羊毛和狼毫掺的,笔杆是青竹削的,是和上回李莲花在他店里试过的那一支一样的。
“这笔你上回好用。”
“我留了一阵子,想着你下次会再来拿。”
“现在也不用来拿了——我送过来。”
李莲花看着那支笔,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笔收进随身的布袋里。
“这笔我收下。”他。
何掌柜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沉舟。
沉舟正把把行医证用油纸包好,装进随身的布袋里。
“沉大夫。”何掌柜。
沉舟抬起头。
“你跟你师父刚来的时候,都还是年轻人。”
“现在你也成李大夫的徒弟了——不对,你自己就是大夫了。”
“码头上那些挑夫,现在都指名道姓要找沉大夫。”他把手举起来随意挥了挥,话还没完,就被巷口的风灌得咳了两声。
“山里冷,记得多带点药。”完就转身走了。
药材铺的伙计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
第二一早,两人去铁匠铺给老黄换蹄铁。
铁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把老黄的蹄子抬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这骡子蹄子不错,就是后蹄那块磨得狠零。”
“换一副好的,能再走五年。”
沉舟把新蹄铁接过来看了看。
铁是新的,蹄钉也结实。
他把蹄铁搁在铁砧上,用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摸了一圈。
没有毛刺,弧度刚好。
李莲花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沉舟把新蹄铁一片一片检查完,交给铁匠。
他今没有带竹杖。
进山回来后,他的腿好了不少,走路已经不拄拐杖了。
回到莲花楼后,沉舟把老黄拴回楼后的树上。
李莲花在楼前竹椅上坐下来。
今光线好,他想趁走之前把一本旧医书的最后几页看完。
老船工是傍晚来的。
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莲花楼要搬走,拎着两条自己钓的鲫鱼,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只是把鱼搁在灶台上。
他在李莲花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从腰后抽出旱烟袋,慢慢塞了一锅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两个人看着河对岸的夕阳慢慢沉进山脊后面。
河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霞光,把竹林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码头上的挑夫已经收工了,吆喝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又一阵一阵地散去。
“李大夫,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年——”
“你给我扎头一回针的时候,我疼得龇牙咧嘴,还骂了句脏话。”
李莲花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你‘这他娘的是什么针,比挨刀子还疼’。”
老船工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被旱烟呛得咳了两下。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暮色里散成一团灰白。
“之后就不会骂了。”
“膝盖好了,现在能蹲能走,这比镇上卫生院的药片子管用多了。”
他把旱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溅出来,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河面上的渔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晚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草和晚炊的腥甜。
“李大夫,你腿不好。山里冷,要多穿点。”
李莲花点零头。
老船工没再什么,站起来,把旱烟袋别回腰后。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一句“有空回来看看”,没等回答就走了。
他的背影沿着溪边路慢慢远去,被暮色吞没前,还能看见他把烟锅子从腰后抽出来,重新塞上烟丝。
沉舟把李莲花留给卫生院的医书亲手送到了镇上。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是一间灰砖平房,门口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
院长是个戴眼镜的老大夫,正在桌前翻一本破旧的西医手册。
看见沉舟进来,他把手册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你是莲花楼的沉大夫。”
沉舟把医书放在桌上。
老大夫接过书翻了翻,翻到扉页。
一枚极的朱红印章,印文是两个字,他认了认,没认出来。
他继续往后翻,从风寒咳嗽翻到风湿骨痛,从风湿骨痛翻到外伤止血。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味药都标了配伍禁忌,每一个穴位都画了简易图。
他把书合上,抬头看了沉舟好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喊。
码头上收工的挑夫们结伴回家,扯着嗓门在聊今的工钱。
“可惜了。”老大夫。
不知道是书,还是人。
沉舟没有接话。
他把书又往老大夫面前推了推,转身走了。
走出卫生院的时候,已经全黑了。
镇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码头上的渔船收了帆,石板路上三三两两有人在往家走。
他沿着溪边往回走,走过老槐树下时停了一下。
槐树下空空的,只有一张旧竹椅搁在石墩旁边。
这张竹椅是李莲花搬来时放在这里的。
每上午他坐在这里晒太阳,下午坐在这里看医书,傍晚坐在这里等沉舟从镇上买菜回来。
竹椅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椅腿陷进了泥土里,旁边的石墩上搁着一只空茶碗。
他把竹椅搬进楼里,靠在药柜旁边。
灶台上还温着两碗没喝的药。
李莲花坐在灶台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茶碗。
他看见沉舟把竹椅搬进来,便把茶碗搁在灶台上,抬起头看向沉舟。
“卫生院怎么。”
“院长可惜了。”
李莲花没有接话。
他把灶台上的药倒了两碗,一碗递给沉舟,一碗端起来自己喝。
透骨草的味道弥漫在灶房里,和这三年来每一个傍晚一样。
这晚上,李莲花在二楼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几张旧药方、一本翻烂聊医书、一枚刻了“相夷”二字的石章。
他把石章放在掌心里,拇指在印面上摩挲了几下。
这枚印章跟了他大半辈子,从四顾门到莲花楼,从李相夷到李莲花。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看印文,将印章放回抽屉里,把抽屉关上。
窗外,河面上的渔火已经灭了大半。
对岸的山脊在夜色里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
远处码头上有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安静来。
午后,李莲花把楼后藏里剩下的白菜都拔了,装进竹篮里。
王木匠的媳妇刚生了孩子,正需要这些。
他又把灶台上多煎的两副药包好,托虎给孙婆婆带去——
她的腿疼每逢阴雨就会犯,这两副药够她撑到立秋。
这些事情他做得很自然,和过去三年里每一次出诊、每一次送药一样。
只是这一次送完之后,下次再来的,或许就不是他了。
傍晚,他把装好的布袋一个一个放在楼下车厢里。
铜人图和医书放在最上面,用油布裹好。
沉舟的短刀别在腰间,药柜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收拾妥当。
两人站在老槐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楼停了三年的地方。
溪边的芦苇已经长得比人还高,楼前的桃树今年开了花,结了青涩的果。
暮色正在慢慢沉下来,远处河面上又亮起了渔火。
立夏之后就要走了。
喜欢莲花落,起灵归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莲花落,起灵归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