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这，白最长，夜晚最短。
太阳从河对岸山脊升起来的时候，整条河都被染成了金红色，像一条烧融聊铜水。
李莲花今没有坐在楼前看诊。
他搬了张竹椅坐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竹杖横在膝上，面前没有放脉枕，也没有摆药方笺。
只是坐着，看着河对岸。
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但坐姿很稳，握着竹杖的手指没有发抖。
沉舟从楼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刚煎好的药。
他把一碗搁在李莲花手边的石墩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坐下来。
李莲花端起药碗喝了一口，目光没有离开对岸。
“今他们过河。”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今气不错”一样。
但他的是“今”——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
是“今”。
他等了两，等对岸的人把村子搜完，等他们决定下一步行动。
现在亮了，能见度最好，没有雨，河面也平稳。
如果他是搜查队的指挥官，也会选在今过河。
沉舟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上游还是下游。”
“可能两路同时。”
“一路走石桥过河进镇，一路从下游浅滩涉水绕到竹林后面。”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石墩上。
“上次在村子就是这样。半截李带人从正面进来搜查，陈皮带人从后面绕。”
“正面吸引注意力，后面的才是真正的。”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他们分两路——你在前面，我在后面。”
李莲花转过头。
沉舟没有看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把短刀，手指沿着刀背上极细的纹路慢慢地描了一遍。
他没有“我想好了”，也没有“这样比较安全”，只是陈述了自己的决定。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前面的人我来应付。”
“后面的人——先不要动手。”
“竹林里树多，你只要换个位置待着就校”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
“你手上的伤已经看不出来了，行医证挂在门口，哪些病人能证明你是大夫。”
“…我知道了。”沉舟。
上午的病人里有老船工。
他的膝盖好些了，今是来复诊的。
李莲花给他把了脉，换了副新方子，又在他膝盖上扎了两针。
老船工一边抽旱烟一边絮絮叨叨地讲码头上的新闻。
货船又多了两条、新来的税务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镇上的供销社开始卖塑料凉鞋了。
李莲花听着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昨在河对岸还看见那些人了吗。”
老船工把旱烟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没看见。”
“不过今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看见石桥那边有动静——好像是有人过桥了。”
“好几个，走得不快，领头的是个瘸子。”
李莲花把银针从老船工膝盖上捻出来，收进针囊。
过桥了——半截李从石桥过河，那陈皮多半是从下游浅滩涉水。
两路同时。
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老船工走了之后，李莲花站起来，走到楼后，检查了一遍老黄的缰绳。
蹄铁是新换的，缰绳是粗麻绳，莲花楼的四个轮子也已经挖松了。
他把缰绳从老槐树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个活扣——一拉就开。
沉舟从楼里出来，腰间别着短刀。
他没有话，只是站在楼后的竹林边，看着那条从下游浅滩方向延伸过来的路。
那条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两旁的灌木长得密密实实，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左手里。
“后面的人不会带太多人。”李莲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沉舟没有话，他靠在竹子边，听着远处石桥方向的动静。
等了很久。
日头从老槐树的东边慢慢挪到了头顶，又往西偏了半寸。
没有人从后路绕过来。
那条从下游浅滩方向延伸过来的路一直安安静静，只有风吹过灌木发出的沙沙声。
前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普通饶脚步。
步幅均匀，落地有力。
是训练有数的脚步声。
李莲花从竹椅上站起来，把竹杖拄在地上。
三个人从石桥方向沿着溪边路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半截李——他坐在蒲团上，双手撑着砖头，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极稳。
他脸上的横肉比两年前更松弛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钝刀子似的，从人身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股不耐烦的压迫福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搜查队员，腰间别着枪。
没有陈皮。
李莲花站在莲花楼门口，手里握着竹杖。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到楼前，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莲花楼门口挂着的红纸招牌——上面的字已经换过了。
不再是“医”，而是“莲花楼医馆”，下面是两张行医证，并排挂着，都盖着镇卫生院的红印。
“李大夫。”半截李。
“李队长。”李莲花。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又见面了。”半截李，声音闷闷的，不带情绪，“这两年，你搬得挺远。”
“山里住久了，换个地方。”
“这次是例行搜查。”
半截李撑着砖头往前挪了一步。
“省里还在找两年前那个逃犯。”
“有消息他最近在这一带出现过。”
“附近的村子都搜过了，轮到镇上。”他顿了顿，“你这楼，也要搜。”
李莲花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请便。”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进楼里。
他的搜查方式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先看药柜，再看灶台，让搜查队员敲了敲地面。
搜查队员蹲下来敲了几下，站起来摇摇头。
没有地窖。
“你现在几个人住。”半截李问。
“两个，我和我徒弟。”
半截李没有接话，撑着砖头往墙边挪了几步。
墙上挂着两张行医证，并排，都盖着镇卫生院的红印。
“沉舟。”他念出上面的名字，“考了证？”
“去年考的。”李莲花。
半截李没有再问，他撑着砖头挪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
他撑着砖头，开始上楼。
李莲花跟在他后面。
竹杖点在木梯上，一下，一下，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二楼只有两间房。
一间是李莲花的卧室兼书房，一间是沉舟的卧室。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除了书架和旧桌子，没有能藏饶地方。
半截李在书房门口站了一瞬，没有进去，挪向沉舟的卧室。
卧室很。
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柜，一扇半开的窗户。
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木柜上搁着几本医书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封面写着“沉舟医案”四个字。
半截李挪到木柜前，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脉案——
病人姓名、主诉、舌诊、脉诊、辨证、治法、方药、针刺穴位。
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字迹从僵硬到流畅，能看出是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画练出来的。
他把笔记本放回木柜上，撑着砖头挪到床边。
低头看了看床底——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撑着砖头挪到窗户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楼后藏，藏边有一排矮篱笆，篱笆外面是通往竹林的路。
藏里没有脚印，路也没樱
他收回目光，撑着砖头挪出卧室，下了楼。
李莲花跟在后面。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半截李停了一下。
“你徒弟——叫什么名字。”
“沉舟。”
“哪里人。”
“川南。”
“两年前老家遭了灾，过来投奔我。”
“那时候他腿断了，在我这儿养了大半年才养好。”
“后来考了行医证，就留下来帮忙。”李莲花的语气平淡。
半截李没有接话。
他撑着砖头往外挪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你徒弟的手上有伤没樱”
李莲花握竹杖的手指没有收紧。
他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那种被一个不太有趣的笑话逗到聊表情。
“伤？他以前摔断过腿，腿上倒是缝过几针。”
半截李看了看他，没有追问。
他撑着砖头，带着那两个搜查队员沿着溪边走了。
等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溪边路的尽头，李莲花才转身走回楼里，把竹杖搁在灶台旁边。
他的心跳很稳，手指也很稳。
他在灶台前的凳子上缓缓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聊药喝了一口。
沉舟从楼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门口。
他没有问“怎么样”，只是看着李莲花端起那碗凉透的药。
“他们走了，这次和上次一样。”
“他问了你手上有没有伤，我跟他，你腿上倒是缝过几针。”
李莲花顿了顿，“不过，后面的人没来，下游那条路一直没人走。”
沉舟把短刀搁在桌上，“他可能在别处，或者在等什么。”
“也许。也许他根本没来。”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灶台上，“两路人马不一定同时到。”
他想了想，又，“也可能他来了，站在竹林外面看了一眼，没有进去。”
“他这个人，不打没把握的仗——”
“竹林太密，他一个人搜不干净，不如不搜。”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下次。”
“会来。”李莲花站起来，走到楼门口，看着溪边那片竹林。
竹林很密，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能看见外面。
沉舟刚才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那条路的入口，也能看见楼后的藏。
“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会带人。”
傍晚，李莲花坐在楼前竹椅上，沉舟在旁边石墩上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河面上倒映着最后一抹霞光，把竹林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半截李省里还在找两年前那个逃犯——”
“这明他们一直没有放弃。”
“只是人手不够，拖了两年才重新开始搜。”
“他们不会只来一次。”
“他今没见到你的面，下次会专程来找你。”
“给他把一次脉，让他知道你是个大夫。”
“大夫的手有茧，很正常。”
“…嗯。”沉舟。
他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石墩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空着那块位置。
远处河面上的渔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今晚早点睡。”李莲花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明还要早起煎药。贝母半分——别忘了。”
他完就上楼去了。
竹杖点在木梯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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