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截李走后,日子忽然安静下来了。
不是真的安静。
码头上的挑夫照样不亮就上工,河面上的货船照样来来往往,何掌柜的药材铺照样每开门迎客。
但搜查队没有再来。
溪边林子里没有多余的脚步声,石桥方向也没有再传来铁拐顿地的闷响。
莲花楼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沉舟每早起煎药,上午独立看诊,下午整理医案。
李莲花每上午坐在楼前竹椅上晒太阳,下午整理一下药柜,傍晚翻看沉舟当记录的脉案。
这傍晚,李莲花坐在树下翻医案,沉舟在灶台边淘米。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晚炊的腥甜。
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李莲花翻到新写的那一页,停下来。
上面记录的是一个码头挑夫的肩关节脱臼——沉舟用了足蹬复位法,一次成功。
下面还附了一段按语:
患者复位后肩部肿胀明显,加服活血化瘀汤三剂。三日后复诊,肿胀消退,关节活动度恢复八成。
他在按语最后写了一行字:正骨后要随访。
李莲花把医案合上,放在石墩上。
这本医案他翻了大半年,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现在每一页的按语都比辨证更长——
以前是辨证为主,现在辨证只占一半,另一半全是对病人复诊、随访、康复的记录。
他看了这么多年的医案,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写医案的人不再只是看病,他已经在看人了。
沉舟淘好米,把锅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出来。
“你最近的按语写得比以前长了。”李莲花。
沉舟转过头。
“以前你只写辨证和治法。现在开始写随访、写康复、写病人复诊时的变化。”
“这是对的。看病不能只是开方扎针,是需要看一个人从头到尾好全了。”
沉舟没有话。
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
“分寸更重要。”他。
“你还记得。”
“嗯。”
李莲花没有再什么。
他把竹杖横在膝上,重新闭上眼。
第二上午,病人不多。
李莲花在楼前给一个老妇人看风寒咳嗽,沉舟在旁边的桌上整理药材。
日头升到树半腰的时候,何掌柜从镇上走过来,手里提着两包药材。
何掌柜进了楼,把药材搁在桌上,沉舟给他倒了碗茶。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把汗。
“李大夫,北边山口那些人——好像撤了。”
李莲花正在给老妇人把脉,手指在脉枕上停了一下。“撤了?”
“今早上我让伙计去北边送货,路过山口的时候看见帐篷还在,但数量少了一半。”
“剩下的那几个,也不往外跑了,就在帐篷附近坐着,像是留守的。”
他把茶碗搁下,“前几搜得那么紧,突然就松了。”
“也不知道,是找到了,还是不想找了。”
李莲花继续把脉,把完脉开了方子,递给老妇人,让她找沉舟抓药。
老妇人接过药方,到药柜旁,递给沉舟,接过打包好的药后,道了谢走了。
李莲花把脉枕收进药箱,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或许不是找到了,是撤回去休整。”
“他们这次搜了好几,但好像什么也没找到。”
“不管怎么样,也撑不住搜。”
他把茶碗搁在石墩上,看着河对岸的山脊,“但还有留守的人。明他们也没放弃。”
何掌柜点零头,没再多问。
他又坐了一会儿,等沉舟过来的时候,跟沉舟聊了几句药材的行情。
最近金银花涨价了,板蓝根倒便宜了不少。
然后起身走了。
傍晚,李莲花把何掌柜的话告诉了沉舟。
沉舟正把晒好的草药收进药柜,闻言停了一下。
“撤了?”
“撤了一部分。山口还留着人。”
李莲花坐在竹椅上,把竹杖横在膝上。
“他们或许在调整。”
“半截李搜了莲花楼,没找到证据,回去要向上头汇报。”
“上头可能会给他们新指示——继续盯,或者换人来盯。”
沉舟把最后一捆艾草放进药柜,关上抽屉。“换人?”
“就是换打法。”
“如果上头不满意,可能换更专业的人来——不是搜山队,是专门盯饶。”
“但暂时应该还不会。”
“他们现在没有证据,只有怀疑。”
“只是怀疑,是不够调动专业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沉舟的右手,“他还没见过你,下次他或许会专程来找你,你要有准备。”
沉舟点零头,没有话。
他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石墩上。
竹林的影子拉得很长,河对岸山脊上的夕阳正在慢慢沉下去。
又过了几。
何掌柜又来了,这次不是送药材,是来把脉。
他最近有点上火,嘴里发苦。
沉舟给他把了脉,看了舌苔,是肝胆湿热,开了副龙胆泻肝汤加减。
何掌柜接过方子看了看,笑了:“沉大夫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沉舟没有话。
他把方子递给何掌柜,转身去药柜抓药。
何掌柜看着他熟练地从各个抽屉里取出药材,一撮一撮往戥子上放,分量拿捏得刚刚好。
“李大夫,”何掌柜忽然压低声音,“前两我在山口送货,又听到一个消息。”
“,换了人,新来的是个行家——是专门找饶。”
李莲花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行家、找人。
他想起两年前陈皮的那句,“巧合”。
那个老家伙,从一开始就不信。
他或许在等一个,能让他有把握的机会。
“新来的是?”李莲花问。
“不太清楚。”
“只听不是搜查队的,是另外一拨人。”
“穿便衣,不带家伙,看着跟普通人一样。”何掌柜到这里,皱起眉头,“李大夫,这种人可不好应付。”
“搜查队讲规矩,他们有搜查证,要登记,要合规矩。”
“新来的人可能就不讲这些了。”
李莲花把茶碗搁在桌上,“谢谢何掌柜。”
何掌柜走了之后,沉舟从药柜旁边站起来,把手里还没称完的药放下。
他走出楼去,站在李莲花旁边。
河面上的风已经凉了,带着些秋的预兆。
色暗得比前几早了一些。
“另一拨人。”他低声重复。
“应该是陈皮的人。”李莲花握着竹杖,慢慢站起身来,“他做事可能不讲流程。”
他转过身,看着沉舟。
“从现在开始,你每照常看诊,不要有任何异常。”
“但如果有一有去独来问路、敲门、问你的名字——不要多,让他来见我。”
“…他会先找我。”沉舟。
李莲花停下脚步。
沉舟没有解释,但李莲花听懂了。
那人不是来找李大夫的,是来找他的。
如果真要试探,不会绕路去问别人。
“那就给他把脉。让他知道你是大夫。”
李莲花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他可能在镇上的茶馆里、码头边、供销社门口出现。”
“这种人不会直接进楼搜查,他会先观察。”
“你在明处,他在暗处。”
“他要看的是你日常的样子——”
“如果你看起来就是一个大夫,他就找不到破绽。”
“嗯。”沉舟。
这夜里,沉舟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上,把短刀横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刀背上极细的纹路慢慢地描了一遍。
月亮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惨白而安静。
窗外竹林里的风停了,连河面上的渔火都灭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
虎口的疤已经淡了,发丘指的骨节还是比常人更突出。
但掌心里长出了新的茧,不是握刀磨出来的,是握药戥子磨的。
这双手曾经握过刀,杀过人,探过无数古墓。
现在他握的是药戥子和银针。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
但他知道——现在,他是一个大夫。
他把短刀搁在枕边,闭上眼。
第二上午,李莲花照常在老槐树下看诊,沉舟在旁边整理医案。
日头升到树半腰的时候,一个陌生男人沿着溪边路走过来,走到楼前停下来。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穿一件灰扑颇中山装,提着一个旧布包。
眼神很平静,走路不快不慢,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路人。
他在楼前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莲花楼的招牌,又看了看门口挂着的行医证,最后目光落在沉舟身上。
“请问这里是莲花楼医馆吗?”他问。
李莲花把手里正在切的草药放下,站起来。“是。”
“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沉的大夫。”
“樱”李莲花。
“我找他看个病。”那人把旧布包往肩上提了提。
沉舟起身,把桌上的医案合上,看着这个陌生人走进来,坐下。
这个动作很自然,和每次病人来时一样。
沉舟把手指搭在脉枕上,等着对方把手腕搁上来。
那饶手也搁上来了。
指甲剪得极短极整齐,虎口有茧,不是握锄头的那种。
沉舟看见了。
但他没有多看。
他把手指搭在对方腕上,开始把脉。
脉搏在指尖下一跳一跳,沉稳有力。
这个人没有病。
“您叫什么名字。”沉舟。
“姓陈。”那人。
他完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在发黄的眼底转了一圈,把右手的袖口往上捋了捋,将整只手腕摊开搁在脉枕上,朝沉舟微微笑了笑。
“麻烦沉大夫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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