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这,青竹镇的雨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渐渐收住的停法,是一夜之间,忽然就不下了。
早上推开窗户,河面上的雾气薄得透明,对岸山脊的轮廓清晰地露了出来。
那座山他们已经看了两年,但从来没有像今这样,连山顶的岩石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莲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下楼准备煎药。
他刚把药罐搁到灶台上,忽然想起,昨晚已经把煎药的事交给了沉舟。
他停了一下,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搁在旁边的案板上。
沉舟下楼的时候,看见药罐已经被端下来了,但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
他没有什么,只是把药罐重新搁回灶台上,开始称药。
贝母三分,丹参五分,川芎三分,甘草两分,透骨草照旧。
药戥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每一味药都称得精确到分。
上午的病人不多。
芒种时节农忙,码头上倒是比平时更热闹。
麦收的季节,河面上的货船来来往往,挑夫们扛着一袋袋新麦往岸上搬。
沉舟在楼前看诊,李莲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整理药柜。
快中午的时候,老船工来了。
他不是来看病的,他的膝盖这两好些了,能自己走路不用搀扶。
他是来传消息的。
“李大夫,昨我在对岸打鱼,看见那些人又往山脊上去了。”
老船工坐在竹椅上,接过沉舟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
“这回不只是是看,他还拿了望远镜。”
“一个瘦子站在最前面,拿望远镜往这边看了好一会儿。”
“旁边还有几个穿黑衣服的,站得笔直,不像个普通人。”
李莲花正在切药,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他们还带了什么。”
“地图。”
“那个瘸子,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摊开一张大地图,瘦子看完望远镜就低头跟他了什么,两个人在图上比划了半。”
老船工把茶碗搁在石墩上,“后来他们就走了,往上游方向去了。”
上游。
李莲花切药的刀停了一下。
上游是石桥。
那些人上次在对岸看,这次带了望远镜,下次如果想过河,走石桥是最稳妥的路线。
老船工走了之后,沉舟把用过的茶碗收进灶房,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他走出来,在李莲花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他,“他们选了石桥。”
“不一定是石桥。”
李莲花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碗里。
“石桥离镇上太近,过桥之后要经过码头和主街才能到竹林,而且人多眼杂。”
“下游浅滩更隐蔽。”
“但水急,半截李或许过不去。”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还是石桥。”
“或者上下游分两路。”
李莲花把药碗放在桌上,站起来。
“以前在村子里他们就是这么干的。”
“半截李带人搜外围,陈皮带人进楼。”
“一个封路,一个抓人。”
他这次没有“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不用担心”。
他只是把以前发生过的事陈述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楼后检查老黄的蹄铁。
沉舟看着他的背影,把短刀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继续练他的正骨手法。
下午,李莲花去镇上买盐。
杂货铺在码头旁边,挨着茶馆。
他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看见何掌柜站在药材铺门口朝他招手。
何掌柜把他拉进铺子里,给他倒了碗茶,压低声音:“李大夫,你听了没?”
“昨有人在石桥附近看见几个生人。”
“其中一个拄着铁拐——就是上次搜山那个瘸子,坐在桥头上一动不动地看地图。”
“旁边还站着几个,穿的不是制服,是便衣,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看完地图,过桥去了对岸的村子。”
“他们过桥了?”李莲花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过了。”
“好像是去对岸的村子转了一圈,每家每户都问了。”
“问的是——‘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男人,个子不高不矮,不爱话,手上可能有伤’。”
李莲花把茶碗搁在桌上,轻轻抿了抿嘴唇。
站起来道了谢,提起盐罐走了。
回到莲花楼,他把盐罐放进灶房,走到前厅。
沉舟正在给一个码头挑夫换药。
那人前几搬货时扭伤了手腕,沉舟给他敷了药膏,又用绷带缠紧。
挑夫活动了一下手腕,了句“沉大夫手艺真不错”,扛起货走了。
李莲花在竹椅上坐下来。
等最后一个病人走了,他把何掌柜的话告诉了沉舟。
石桥、过河、对岸村子。
挨家挨户问一个年轻男人——手上可能有伤。
他们现在在找的不是一个死人,是一个活人。
而且,他们知道那个人可能受了伤。
“他们还没有过河到这边。”
李莲花,“对岸有好几个村子,他们搜完对岸还要几。”
“搜完之后才会过河搜青竹镇。”
他顿了顿,“但不是从石桥过——”
“何掌柜,他们昨已经过了一次石桥,去对岸村子搜了一圈就回北岸了。”
“下次再过河,可能就不只是石桥。”
“上次在村子他们搜了两次——”
“第一次或许是试探,第二次才是真正搜查。”
沉舟把短刀搁在桌上。
他看着刀鞘上极细的纹路,过了一会儿开口:“我手上的伤已经看不出来了。”
“他们问‘手上可能有伤’——”
“这个线索已经不准了。”
“但是还有别的特征。”
李莲花,“年轻男人,不话,身边没有亲戚,查不出老家的底细。”
“上次他们查不出来是因为有周大爷和孙婆婆。”
“这次在青竹镇没有人能证明你的来历——除了我。”
“你的证明,他们不会信。”
“但他们会先来问我。”
沉舟看着他。
“上次在村子他们就是这样做的。”
李莲花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
“他们问我的时候,我会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徒弟,考过了行医证,在青竹镇看了两年病。”
“何掌柜、老船工、码头上几十个挑夫都能证明你是大夫。”
他顿了顿,“但这些证据只能拖延时间,不能拦住他们。”
“他们迟早会来亲眼看看你。”
沉舟没有话,他把短刀收进鞘里,站起来,走到自己那张桌子前面,把桌上摊开的医案整理好。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如果他们来了——你不要挡在前面。”
李莲花正在端起药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在挡,”他,“我是在准备。”
沉舟没有再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照常。
李莲花每上午看诊,下午坐在竹椅上晒太阳。
他已经把脊椎正骨的最后几个手法全部教给了沉舟,又把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几本医书收拾出来。
不是带走,是留给何掌柜。
他对何掌柜这些书太旧了,虫蛀了好几处,翻不动了,搁在药材铺里给有需要的人翻翻。
何掌柜接过书的时候什么也没问,只是把书一本一本码在柜台上,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手抄的《温病条辨》塞进他手里。
沉舟继续独立看诊。
他把自己的医案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标了日期、病人姓名、主诉、脉象、治法、方药。
现在,他已经不再需要在每一页开头写“李莲花批改”,因为他自己已经是一位大夫了。
傍晚,他照例给李莲花煎药。
贝母三分,丹参五分,川芎三分,甘草两分,透骨草照旧。
药戥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现在已经不需要再称一次。
他的手已经记住了药的重量。
夜里,他照例坐在床沿上,把短刀横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刀背上极细的纹路慢慢地描一遍。
窗外竹林里传来竹叶沙沙的响声。
远处河面上有渔火闪烁,忽明忽暗,像在和上的星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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