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青竹镇的雨又下了起来。
不是夏那种暴雨,是绵绵密密的细雨。
一下就是好几,把竹林里的笋尖催得蹭蹭往上蹿。
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码头上又开始热闹起来,挑夫们的吆喝声混着雨声,从早到晚不停歇。
沉舟的行医证挂在莲花楼门口的墙上,镶在一个李莲花用竹片削的简易相框里。
证件上盖着镇卫生院的红印,照片里的沉舟还是那副表情。
不笑,不皱眉,只是看着镜头。
这张照片是考试前在镇上照相馆照的。
照相师傅让他笑一笑,沉舟没笑,师傅也没办法。
证件挂上之后,来找沉舟看病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是码头上那些老挑夫。
他们早就认识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知道他是李大夫的徒弟,手艺不错。
后来连附近村子里的人也来了,有些是冲着“李大夫的徒弟”来的,有些是看到卫生院公告栏上贴的考核成绩单——“沉舟,第三名”——专门跑来挂号的。
李莲花把前厅的看诊位置分了一半给沉舟。
原来前厅只有一张桌子,现在又加了一张,两张桌子并排摆在楼门口,中间隔着一条过道。
李莲花在左边看诊,沉舟在右边。
病人进门的时候得先选。
选李大夫,还是选沉大夫。
大多数人还是选李莲花,毕竟他在镇上看了两年病,脸熟。
但也有一些人会主动坐到沉舟那边。
尤其是那些在码头干活受了外赡挑夫,因为他们之前来换药的时候,就已经试过沉舟的手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夫针扎得好。
有一上午,一个老船工带着他媳妇来看病。
老船工是李莲花的老病人,膝盖风湿,每年开春都要来扎几针。
他媳妇是头一次来,捂着半边脸,牙疼得直吸凉气。
老船工一进门就往李莲花那边坐,他媳妇站在过道中间,看看左边的李莲花,又看看右边的沉舟,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沉舟面前。
沉舟正在整理针囊,抬起头,“牙疼?”
“右边下边那颗牙,疼了好几了。”
“镇上卫生院的医生要把牙拔了,我不太敢……”
老船工的媳妇捂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
沉舟让她把手放下来,看了看她脸上的红肿位置,又让她张开嘴看了看牙龈,在自己的合谷穴上按了一下给她看。
“针合谷。手阳明大肠经,治牙痛。”他把银针取出,在她左手的合谷穴上缓缓刺入,捻转片刻。
老船工媳妇哎呦一声,脸上的表情却松快了不少。
留针片刻,沉舟把针捻出来,又在同侧的内庭穴加了一针。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针拔出来后,老船工媳妇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
“好像不那么疼了。”她。
老船工在旁边看完这一幕,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又看看李莲花。
李莲花正在给人把脉,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没有抬头。
老船工回过身,朝沉舟竖了个大拇指。
这样的场景渐渐多了起来。
傍晚两人收了工,一人捧一碗饭坐在桌前吃饭。
李莲花忽然了一句:“老船工今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他想了想,“他以前看我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我刚在村里挂牌,没两个月,他就把自己的老寒腿从镇卫生院转到我这儿来了。”
沉舟低头吃了口饭,“他的风湿,你给他治了两年。”
“以后你也可以。”李莲花。
开春后,李莲花教沉舟学骨科。
针灸和方剂都学得差不多了,但骨科是另一门手艺。
骨折、脱臼、筋伤,每一样都需要不同的手法。
摸骨正骨更不是一两能学会的。
“正骨比针灸难。”
“针灸你扎错了还能捻回来,正骨不能错。”
“骨头错位没有复位,会畸形愈合,以后走路都瘸。”
李莲花从药柜里拿出几根粗竹片,用刀削成骨头的形状,又用麻绳在竹片之间绑出关节,做了个简易的骨关节模型。
他把模型放在桌上,用指尖按住“关节”的位置。
“肱骨外科颈骨折,最常见的骨折部位,多发于老年人摔倒。”
“骨折后手臂不能上举,肩部肿胀压痛。”
“复位的方法是——一手按住肱骨头,一手牵引前臂,先外展,再内收,然后内旋。”
“三个动作必须连贯,不能停顿。”
“拉的角度不对,骨头对不回去;拉的力度不够,对回去了也稳不住。”
沉舟站在桌边,目光随着李莲花的手指移动,看着李莲花在模型上演示了一遍。
外展,内收,内旋。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竹片关节在他的指尖下稳稳地归位,发出轻微的一声咔嗒。
他把模型推过去,让沉舟自己试。
沉舟把手指按在竹片关节上,学着刚才的动作——先外展,角度偏了。
他把模型放回原位,重新来。
第二次,角度对了,但内收的力度不够,关节没有完全归位。
第三次,关节归位了,但内旋的角度差了一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模型放平,继续练。
李莲花在旁边切药,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他没有指点,也没有催促。
李莲花知道这个徒弟不需要催促。
他自己会找到那个对的力度和角度。
果然,练了一个时后,沉舟把模型放在桌上。
外展,内收,内旋。
竹片关节在他指尖下稳稳归位,发出咔嗒一声。
“角度对了。”李莲花探头看了一眼,“力度也够了。”
傍晚收工后,沉舟把模型收进药柜里,坐在楼前石墩上,把李莲花今讲的正骨口诀在脑子里默背了一遍。
肱骨外科颈骨折的复位手法、桡骨远端骨折的夹板固定法、肩关节脱臼的足蹬复位法。
他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比划着动作。
这次没有用墨笔画穴位,只是凭空比划,但每一个动作的幅度和角度都和模型上练的分毫不差。
渐渐的黑了。
晚饭后河面上还有最后一抹霞光,把竹林染成淡淡的橘红色。
李莲花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今下午煎的药。
他现在每要喝三碗药——
早中晚各一碗,药方里加沥参和川芎,活血化瘀的剂量比之前重了。
沉舟从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不是药方,也不是脉案,是一张从镇上买回来的地图,摊开来铺在石墩上。
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我查了他们提到的矿山、古墓和山洞。”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青竹镇往南是丘陵,往北是山区。”
“那个人之前的烧炭窑在南边,地质队撤走的方向是北边。青竹镇在中间。”
李莲花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几个红点散落在青竹镇周围,像一个没有画完的圈。
他没有问沉舟为什么查这些,只是把茶碗搁在石墩上,站起来,把竹杖拄在地上。
远处山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褐色岩石。
“北边那座山,”他,“最高的那座,叫什么名字。”
“…四姑娘山。”
李莲花转过头。
沉舟的手指正按在地图上那座没有标注名字的山上。
他没有抬头,但手指停在那里,纹丝不动。
“你知道这座山。”李莲花。
沉舟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那座没有标注的山,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
他不是想起来——是知道。
和他“汉五铢,新莽时期”时一样,和他“不是现代的东西”时一样。
知识还在,名字还在,只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去过。
过了很久,他把地图收起来,搁在短刀旁边。
已经黑了。
灶台上还温着药,李莲花端了一碗递给他。
透骨草的味道,加了一味独活。
是祛风湿的药。
他最近练正骨手法太久,手腕有些僵。
“明我去趟镇上药材铺。”李莲花,“你有什么要带的?”
沉舟想了想。
“笔、墨和一张新地图,这上面有些地名印错了。”
三月初,李莲花去镇上药材铺补货。
何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见他进来,放下算盘招呼伙计去抓药。
李莲花靠在柜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
最近镇上感冒的多不多、药材有没有涨价、码头那边是不是又来了新船。
聊了一会儿,何掌柜忽然压低声音:“李大夫,听了没?”
“北边山上又不太平了。”
“前阵子有人在山上看见一队人,不是地质队,穿的黑衣服,扛着家伙往山脊上走。”
“领头的不是上次的那帮人——不是一个瘸腿的和一个瘦子。”
“不过这次人更多,在山口扎了营,看着像是在做长期打算。”
李莲花接过伙计递来的药包。
“上次搜了大半年什么都没搜到,怎么又回来了。”
“谁知道。”
“有人他们在找一样东西,上次没找到,这次换了个方向重新搜。”
“也有人上面换了头头,新来的不信邪,非要再翻一遍。”
何掌柜把算盘归零,叹了口气,“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对了,你上次让我留意的笔,我进了几枝新的。”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盒,里面几支毛笔,笔杆是青竹削的。
李莲花挑了枝羊毫,在纸上试了试。
笔锋偏硬,不适合写药方,换了一支。
何掌柜又翻出另一盒,这个是羊毛和狼毫掺的,软硬适郑
“这支不错。”李莲花把笔包好,“多少钱。”
何掌柜摆摆手。
“送你了。”
“沉大夫上次给我扎的那针,牙疼到现在都没犯过。一支笔算什么。”
李莲花道了谢,把笔揣进怀里,提起药包走了。
回到莲花楼,他把药包放进药柜,把新笔搁在沉舟的桌上。
沉舟正在整理上周的正骨练习记录,把每一例骨折模型的复位过程都记在本子上。
看见笔,他拿起来看了看,在纸上试写了一个字,笔锋顺滑。
“何掌柜送的。”李莲花,“他上次你给他扎合谷,牙疼到现在没犯。”
沉舟看着那支笔,没什么。
他把笔放回桌上,继续写他的正骨记录。
李莲花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把何掌柜的话告诉了他。
北边山上又来了搜查队,领头的是瘸腿和瘦子,在山口扎了营,比上次人更多。
沉舟停下笔。
“上次搜了大半年,什么也没搜到。”他。
“这次换了方向。”李莲花,“何掌柜他们可能在找一样东西,跟上次不一样的方向。”
沉舟没有话。
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低头静静地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练习册。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写。
李莲花端起灶台上温着的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竹林里新发的竹笋。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河面上的霞光正在慢慢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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