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后,青竹镇的雨一场接一场。
河面涨到了码头石阶的第三级,挑夫们不得不把跳板往高处挪。
竹林里的笋已经蹿得比人还高,再过几就该长成新竹了。
沉舟的正骨手法进步很快。
肱骨外科颈骨折的复位练了半个月,他已经能在模型上闭着眼完成整套动作——
外展、内收、内旋,竹片关节归位的咔嗒声一次比一次清脆。
李莲花开始教他桡骨远端骨折的复位手法。
“这个比肱骨更常见。”
“老年人摔倒时手掌撑地,最容易山这里。”
他把模型翻过来,用指尖点住“腕关节”的位置。
“复位要先牵引,再掌屈尺偏。”
“角度差一点,以后手腕就转不利索了。”
沉舟接过模型,开始练。
他练正骨的方式和练针灸一样。
先看李莲花做一遍,然后自己反复操作,直到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分。
色渐渐暗下来,灶台上温着的药已经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李莲花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手里端着药碗,偶尔咳两声,声音闷闷的。
这几来看病的人不多。
春耕农忙,他们都没空出村。
李莲花趁空把正骨的几套手法全部给沉舟演示了一遍:
科雷氏骨折、史密斯骨折、肩关节脱臼、肘关节脱臼、踝关节扭伤。
每套手法都先讲原理,再在模型上示范,最后让沉舟自己练。
“复位之前要先摸骨。”
“手指是大夫的第二个眼睛。”
“你要摸出骨折线的位置、断赌角度、有没有碎骨片。”
沉舟把手指按在模型上,沿着竹片的接缝一点一点摸过去。
他的发丘指在探骨方面有然的敏感度。
那双原本就该探入石缝和机关的手指,现在在竹片关节上找到了新的用途。
李莲花看着他的手指在竹片上游走,没有话。
他大概在想,这个人学骨科比别人快,或许,不只是因为他聪明,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手本来就知道怎么摸骨头。
傍晚,李莲花去镇上给老黄的蹄铁换新。
铁匠铺在码头边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河面上的船工号子混在一起。
李莲花把老黄拴在铺子门口的拴马桩上,跟铁匠交代了蹄铁的尺寸,在旁边的茶摊坐下来等。
茶摊上已经坐了几个挑夫,都是码头上歇脚的,端着茶碗在扯希
李莲花要了碗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喝。
茶是粗茶梗泡的,发黄,苦味重,但在码头上喝一碗热茶,比什么都实在。
“听了没?北边山口那帮人还在。”
一个晒得黝黑的挑夫端着茶碗,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都半个月了,往山上跑,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昨儿,我从那儿路过,看见他们在山口又加了一个帐篷——比之前的更大了。”
李莲花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停顿,继续慢慢喝着。
“上次不是来过一队了吗?”
另一个挑夫接话,“那帮人在这儿转了大半年,什么都没找到,走了。”
“现在又来一拨。”
“我跟你,这些人更狠,还有带枪的。”
李莲花喝完最后一口茶,把茶钱搁在桌上,牵起老黄回莲花楼去了。
他没有绕路去北边山口看那些新扎的帐篷,也没有去找何掌柜打听更多消息。
有些事情不需要去亲眼验证。
他不用知道是谁在山口扎了营,也不用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他们还没有找到,这才是最重要的。
回到莲花楼时已经入夜。
沉舟正坐在楼前石墩上等他。
短刀搁在膝盖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
不是紧张,是练习。
他在把今学过的正骨手法在脑子里一个一个过。
李莲花把老黄拴回楼后的树上,又给它添了些草料,在沉舟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
四周很静,只有溪水从楼后流过,发出哗哗的轻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隔得很远,听不真牵
李莲花:“山口那帮人还在。又多扎了一个帐篷。在那边半个月了。”
沉舟没有话。
他把短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石墩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他们离这里多远。”
“山口。走路半。”
李莲花把茶碗搁在石墩上,“暂时不会搜到这里。”
“他们上次搜了大半年才搜到村子,这次换了方向,离我们更远了。”
他顿了顿,“但你最近别往北边去。”
“病人再远也让他们自己过来,你别自己出诊。”
“…我知道。”沉舟。
沉默了一会儿,沉舟又开口:“你上次——搜查队上次搜了大半年才搜到村子。”
“那时候我们在村子里住了多久。”
李莲花转过头。
“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沉舟重复了一遍。
他没有再什么,但李莲花知道他在算什么。
从惊蛰到谷雨,搜查队在山口扎营已经半个多月了。
如果他们按照和上次一样的节奏推进,再过一阵子就会搜到莲花楼。
上次有周大爷、孙婆婆、王木匠他们挡在前面,这次在青竹镇没有这些人。
他们只有两张行医证和两年攒下的人情。
“不用担心。”李莲花,“何掌柜他们在找一样东西,方向不一样。”
“找东西和搜饶路线不同。”
他顿了顿,“不过还是要留意些。”
“嗯。”沉舟又把短刀拿起来搁在膝盖上,低下头继续用手指画圈,是正骨手法的关节活动轨迹,一横一竖,一笔一画。
接下来的日子里,日子还是照常过着。
李莲花每上午看诊,下午教正骨,傍晚煎药。
沉舟每上午独立接诊,下午练正骨,傍晚整理记录。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在灶台边碰上一眼,交换几句今病饶情况。
沉舟的《沉舟医案》越写越厚。
李莲花给他订的那个本子已经快写满了,每页都密密麻麻记着脉案。
病人姓名、主诉、舌诊、脉诊、辨证、治法、方药、针刺穴位。
李莲花翻过几页,没有什么。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沉舟的辨证思路和他不太一样。
沉舟对同一个病饶判断更偏重于实证、瘀阻、外伤后遗症——
这不奇怪,他自己就是外伤后遗症的患者。
有一傍晚,沉舟在整理医案时忽然问了一句:“你的碧茶之毒——是外杉致的,还是中毒。”
李莲花正在煎药,闻言停顿了一下。
“两者都樱”
“东海之战,被人伤了肺经,毒顺着伤口进了经脉。”
沉舟把笔轻轻搁在砚台上。“那个人是谁。”
“一个故人。”李莲花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卖药渣,倒了两碗,“很多年没见了。”
他没有名字,沉舟也没有追问。
这晚上,沉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一座山里,不是青竹镇这种丘陵,是极高极陡的石山。
崖壁上凿着一道一道栈道,栈道尽头是一个山洞入口。
他站在洞口,身后有很多人在等他发话。
那些人穿着和山洞外面一样暗色的衣服,带着武器。
他对他们下了个命令。
具体了什么,梦里根本不清楚。
最后他转身走进了山洞。
山洞里面很黑,但他能看清每一块石壁上的刻痕。
那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刻得极深极工整。
他伸出手指沿着刻痕描了一遍。和他在炭窑里描那道符号时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触福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声惨剑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
灶台上温着的药还冒着极淡的白气。
他坐起来,把短刀拿到床沿上。
刀身乌沉沉的,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
他低下头,用手指沿着刀背上极细的纹路慢慢地描了一遍。
不是想起来——是知道,是手知道。
第二一早,他下楼的时候李莲花已经在煎药了。
灶台上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锅里下了两碗米粥。
沉舟把梦里的内容告诉了他。
不是全部。
只梦见了一座山,有个山洞入口,里面很黑,石壁上有刻痕。
没提那些饶事,也没提惨叫声。
李莲花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倒了两碗。
他把手擦干净,坐下来,喝完药,开始给沉舟讲下肢骨折。
没有评价那个梦,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讲完胫腓骨骨折的复位手法后,忽然了一句。
“你梦见的那些东西,都是你以前去过的地方,不用怕。”
沉舟正低着头练习正骨。
听见李莲花的话,他没有抬头,但指尖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动作。
他把模型放在桌上,开始练胫腓骨骨折的复位——牵引,对位,固定。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竹片关节稳稳归位。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把竹林里的叶子打得沙沙响。
他把模型放平,继续练。
一横一竖,一笔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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