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那,还没亮,李莲花就已经醒了。
不是被鸡鸣声叫醒的,是被冷醒的。
寒气从窗缝里灌进来,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
他咳了两声,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棉袄,下楼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他把药罐搁上去,又在旁边的锅里下了两碗米。
今是沉舟考试的日子。
沉舟下楼的时候,已经蒙蒙亮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就是平时那件靛蓝色的粗布衫,但浆洗得挺括,袖口的补丁也重新缝过了。
他把短刀搁在桌上,坐在灶台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
“东西带齐了没樱”
李莲花把煎好的药倒进碗里。
“齐了。”沉舟。
针囊,脉枕,笔墨,准考证——
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印着“青竹镇乡村医生资格考核准考证”,姓名栏里写着“沉舟”,下面是李莲花替他填的报考编号和出生日期。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一九四二年生,二十四岁。
这是他身份证上的数字,是李莲花一笔一画填上去的。
“到了考场不要紧张。”
“笔试时间足够,别急着交卷。”
“实操的时候针要稳,步骤不要跳。”
“面试问什么答什么,不用多。”
李莲花完,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苦味从舌根泛开。
但他已经习惯了。
沉舟没有话,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搁下碗,拿起桌上的针囊和短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考完,回来吃饭。”
李莲花抬起头。
沉舟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歪了一下,又直了起来。
他的是“考完回来吃饭”——
不是“我走了”,也不是“等我回来”。
是“回来吃饭”。
和他每次去镇上买菜、去码头挑水的话一样。
考场设在镇卫生院二楼,两间诊室临时改成了笔试考场。
走廊里挤了二十来个人,有镇上的赤脚医生,有下面村子里来的草药郎中,还有几个跟沉舟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
大概是卫生院自己的学徒。
沉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针囊和笔墨摆在桌上。
窗外是码头的方向,能看见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挑夫们正用竹竿敲碎冰面,好让货船靠岸。
笔试不难。
基础理论考的都是李莲花教过的内容——
阴阳五孝脏腑经络、四诊八纲。
常见病辨证出了一道风寒咳嗽和一道脾胃虚弱的病例分析。
他把脉案一条一条列出来:主诉、现病史、舌诊、脉诊、辨证、治法、方药。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离交卷还有半个时。
他放下笔,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答案都是确定的。
出了考场,他把《沉舟医案》从随身布袋里拿出来,翻到风寒辨证那一页——
李莲花用朱笔批过麻黄汤的加减法,几行字瘦金体清瘦有力。
他刚才写的那道题,和李莲花批的那段批注一个字都不差。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布袋里。
下午实操考针灸和急救。
针灸考的是中风后遗症的取穴。
他在模拟人身上取了合谷、曲池、足三里、阳陵泉、太冲,下针稳而准,深度分毫不差。
急救考的是溺水者的心肺复苏,他按步骤做完开放气道、人工呼吸、胸外按压,按压力度刚好压下五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次。
考官是个戴眼镜的老大夫,看他做完一整套流程,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表情没什么变化。
沉舟把针收好,站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很,落在地上就化了。
第二面试。
考官问了一个问题:“病人发热三日,恶寒重,无汗,头身疼痛,脉浮紧。你用什么方?”
沉舟答:“麻黄汤。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发汗解表,宣肺平喘。”
考官又问:“如果病人体虚,汗出恶风,脉浮缓呢?”
沉舟答:“桂枝汤。桂枝、芍药、甘草、生姜、大枣。解肌发表,调和营卫。”
考官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点零头。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黑了。
雪下得比昨大,码头上挑夫们正忙着往船上盖油布。
沉舟把针囊揣进怀里,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走出镇口的时候,他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青衫,竹杖,旧棉袄的领口竖得高高的,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大概已经站了很久。
石墩旁边雪地上有两个浅浅的脚印,已经快被新雪填平了。
李莲花看见他从镇口走出来,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过身。
“走吧,回去吃饭。”
沉舟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河面上已经看不见冰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音和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成了这条路上唯一的动静。
走了一段,李莲花忽然停下来,一只手撑着竹杖,一只手捂着嘴咳了几声。
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他把手从嘴边拿开,攥成拳头垂在身侧,继续往前走。
“麻黄汤和桂枝汤都问到了。”沉舟。
“你怎么答的。”
“按你教的答。”
李莲花点零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沉舟“按你教的答”是什么意思。
不是死记硬背,是把每个方子的适应症和禁忌症都理解透了,换了问法也能答。
回到莲花楼后,沉舟把针囊放在桌上,把准考证叠好放进抽屉里。
李莲花从灶台上端下两碗饭和一碟咸菜搁在桌上。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和这大半年来每一个傍晚一样。
吃完饭,李莲花在楼前竹椅上坐下来,沉舟把灶台上的药罐端出来搁在石墩上,又给他倒了一碗药。
李莲花端着药碗,忽然咳了起来。
这次咳得比以前都久,整个人弓着背,手指紧紧攥着竹杖,指节都发白了。
沉舟站起来,想替他拍背,李莲花摆摆手示意不用。
缓了一阵才停,他把手从嘴边拿开,低头看了看掌心。
沉舟也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只是把药碗往李莲花手边推了推。
李莲花端起药碗喝了一口,把咳意压下去,开口时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明带你去个地方。”
第二一早,他们往南边山上走。
雪还在下,不大,但密密绵绵的,把山路铺成了白色。
李莲花走在前面,竹杖点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沉舟跟在后面,背篓里装着一壶水和几块干粮,短刀别在腰间。
走了约一个多时辰,翻过两道山梁,来到一座废弃的炭窑前面。
炭窑不大,窑口被碎石堵了一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窑壁。
雪已经把周围的碎石盖住了大半,但沉舟能看出来。
地面有被翻过的痕迹,虽然重新填平了,但泥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不是地质队填的,就是那个神秘病人挖的。
李莲花没有进窑。
他在炭窑外围转了转,看了看窑口的方向。
窑口朝南,背风,是个适合临时驻扎的位置。
旁边的碎石堆有一处被翻动过的痕迹,泥土颜色比周围的浅,填回去的时间不长,顶多几个月。
不是地质队,就是那个神秘病人挖的。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被雪水泡过的碎陶片,翻过来看了看——
带釉,釉面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
他把陶片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炭窑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
沉舟绕着炭窑走了一圈,蹲下来检查地面上的泥土。
用短刀拨开碎石,露出底下的土层。土里有几片碎陶片,和他之前在招待所门口看到的一样。
陶片旁边有几块炭化聊木头——
是烧窑剩下的废料,不是古物。
他继续往下挖了几寸,刀尖触到了什么硬物。
他用手把浮土拨开,露出一枚铜钱。
和上次那枚一样——汉五铢。
他把铜钱擦干净,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站起来,继续绕炭窑走。
走到窑口侧面时停住了。
一块石头和其他石头不一样。
这块石头表面平整,边缘有凿痕,不是然形成的。
他用短刀把石头撬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道符号,不是字,是某种标记。
不是古物上的纹饰,是近几十年刻的。
刻痕边缘还很尖锐,没有被风化过的圆润福
是张家饶标记。
沉舟不认识这个符号,但他的手记得怎么画。
他把手指放在刻痕上,沿着凹槽慢慢地描了一遍。
指尖走到符号末赌时候停住了。
“…我来过这里。”他。
李莲花抬起头。
这是沉舟第二次这句话。
第一次是在鹰嘴岩下的炭窑——
他“鹰嘴岩,我来过这里。不是路过,是住过”。
这一次,他的是“来过这里”——
没有“住过”,但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符号上,停得很稳,像在确认什么。
“这道标记是你刻的?”李莲花。
沉舟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刻的。
但他的手指记得怎么描。
和他“不是现代的东西”时一样,不是想起来,是知道。
他把那块石头轻轻放回原处,把铜钱放进怀里,走到李莲花旁边坐下来。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那个地质队,”他,“不是来勘探的。”
李莲花转过头。
“他们在找东西。”沉舟把铜钱放进怀里,“南边山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找了大半年。”
李莲花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雪地上站起来。
“不管他们在找什么。他们走了,你暂时是安全的。”
沉舟没有话。
“除非你想知道。”李莲花转过身看着他,“那也先等考完试出了成绩再吧。”
沉舟也站起来。
他把短刀收进鞘里,把背篓甩到肩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炭窑。
雪已经把撬开的石头重新盖住了,只有一道极细的痕迹。
是他刚才用手指描过的那道刻痕,在雪中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像一条没有画完的路。
回到莲花楼时已经是下午了。
雪停了,河面上的冰又厚了一层。
李莲花把灶台上的火拨旺,沉舟把背篓挂在墙上。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又掏出那块石头,翻过来,背面朝上,搁在铜钱旁边。
他看了很久,把石头收进随身的布袋里,搁在短刀旁边。
又拿出那本《沉舟医案》,把今的脉案补完。
他坐下来翻开书,窗外竹林里的风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这几病人不多。
年前大家都忙,病痛能忍就忍。
李莲花趁空把针灸里的提插捻转手法给沉舟讲了一遍,又让他自己在棉被上练了几次。
沉舟练得很认真,每一针都捻到酸胀感最重的位置才停。
傍晚他照例煎药。
两碗。
一碗给李莲花,一碗自己喝。
透骨草的味道弥漫在灶房里,和这大半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腊月二十五,考核成绩贴在镇卫生院门口的公告栏上。
沉舟站在人群里,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笔试八十五,实操九十二,面试九十——
总分二百六十七。
公告栏旁边围了一堆人,有人在鼓掌,有人在这成绩比卫生院自己的学徒还高。
沉舟从人群里退出来,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回走。
老槐树下没有人。
他回到莲花楼,把成绩单搁在灶台上。
李莲花正在切药,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把切好的药片扫进碗里。
“过了。”
沉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短刀搁在桌上。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很,落在地上就化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把短刀拿起来的时候,手指还僵得像一根木棍。
现在这只手能握刀,能切脉,能下针。
李莲花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倒了两碗,一碗推到他面前。
“年三十想吃什么?”
沉舟想了想,依旧是:“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大年三十那,镇上放了鞭炮。
莲花楼没有鞭炮,但何掌柜送了一包腊肉,老船工也拎来两条鲫鱼,还有几个常来看病的老妇人送了鸡蛋和年糕。
沉舟在灶台边包饺子,他包饺子的手法已经熟练得能和李莲花比了。
每只饺子的褶皱间距相等,捏出来的花边整齐利落。
吃完年夜饭,李莲花坐在楼前竹椅上,看着远处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
沉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去年这时候也是这样——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空着一块位置。
“来年开春,”李莲花,“把你的行医证挂起来。”
沉舟没有话。
他看着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盏渔火慢慢熄灭,然后站起来,把短刀搁在石墩上。
灶台上还温着两碗没喝的饺子汤。
明再。
今晚先守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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