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青竹镇的雨就没停过。
河面涨了又落,落了又涨,码头上的跳板被冲走了两回,挑夫们一边骂娘一边下水捞板子。
李莲花把莲花楼门口的草药全部搬进灶房,又用油布把药柜蒙了个严严实实。
沉舟在老槐树下拉了几道麻绳,把淋湿的衣裳晾在灶台边上烤。
狐狸精走后,灶台边那块旧棉褥一直空着。
李莲花没有收,沉舟也没有问。
只是气好的时候沉舟会在早上把那块褥子拿出去晒一晒,傍晚再收回来,铺回原处。
中秋节那,雨忽然停了。
傍晚,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从河对岸的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片竹林照得跟白似的。
李莲花搬了两张竹椅放在楼前,又从厨房里挑了几块上次虎带来的干粮,切成块摆在碟子里。
没有月饼。
他不会做,镇上也没有卖的。
但有茶。
茶是孙婆婆给的粗茶梗,泡出来发黄,但在月光下喝上一碗热茶,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沉舟从楼里出来,把短刀搁在石墩上,在旁边坐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李莲花。
李莲花端着茶碗,目光不在月亮上,在河对岸的远山上。
远处码头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下来。
沉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自己的过去了。
那个山洞、那些追兵,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但他知道,那些东西还在。
不是忘了,只是被压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偶尔会在梦里翻涌上来。
他从不主动去翻,但也没有刻意回避。
记不起来就不硬想。
李莲花在山洞里的那句话,他记住了。
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
他今话比平时更少,自从入秋之后就是这样。
不是心情不好,是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
早上煎药的时候他靠在灶台边站了很久才缓过来,中午给一个老船工扎针时手指忽然抖了一下,针尖偏了半分。
他不动声色地把针捻回来,继续施针,但沉舟看见了。
“今年年底,”李莲花忽然开口,语气很轻,“你想不想去镇上考个行医证。”
沉舟转过头。
李莲花没有看他,还在看月亮。
他把茶碗搁在膝盖上,像是在一件今气不错之类的事,但他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青竹镇每年年底有乡村医生考核。”
“何掌柜镇卫生院缺人,考上就能在卫生院坐诊。”
“你想留在莲花楼也行,去卫生院也校”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要考?”
“你穴位背熟了,针法也够用了,常用药能认一百来味,配伍也学了大半年。”
“虽然脉象还要再练,但够应付常见病。”
李莲花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考上了,你就是正经营生的大夫。”
“以后不管你走到哪里,都能靠自己吃饭。”
沉舟没有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让我走。”
不是问句。
和那在山洞里“他们找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一样,从头到尾平得像一潭死水。
他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
把脉、认穴、下针、配药。
但他第一个反应,还是“你不要我了”。
这不是逻辑推出来的,是刻在骨头里的第一反应。
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刚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忽然被告知:
你可以去拿一张能够自己走的票。
李莲花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
“不是让你走。”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是让你有得选。”
“你可以选留在这里,也可以选去别的地方。”
“不管你选哪个,这张证都是有用的。”
沉舟看着他。
月光下李莲花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他这几咳得比之前更频繁,下午煎药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药罐打翻。
但他还是每早起煎药,每给人看诊,每在傍晚时分坐在楼前的竹椅上。
“你一直在把能教我的都教给我。”沉舟。
李莲花没有否认。
“从认药到称药,从称药到配伍,从配伍到切脉,从切脉到针灸。”
“你在赶时间。”
他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转头看着李莲花,“你觉得快来不及了。”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是快来不及了。”他把茶碗搁在石墩上,语气很平,和他“也许更短”的时候一模一样。
“入秋后发作越来越密,每次发作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以前咳一阵就过去,现在要缓一整。”
“针也扎不准了,今我偏了半分。”
沉舟没有话。
但他想起今中午的那针——
李莲花不动声色地捻回来,继续扎,病人什么也没察觉。
但他察觉了。
那时,他就知道,这不是偶然的失误。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像是在别饶病,“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够不够陪你考完那张证,我也不准。”
“所以能教的,尽量先教完。”
他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回去煎药吧。”
他完就上楼去了。
竹杖点在木梯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
沉舟坐在石墩上,看着灶台上并排冒着白气的两个药罐。
秋深了之后,镇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个地质队的营地。
原来在招待所里住得好好的,忽然一夜之间搬走了。
不是分批撤,是连人带仪器带那些碎陶片,一股脑全搬空了。
何掌柜这帮人走得急,连招待所的水电费都没结清,还是镇上派人去追的。
至于搬去了哪里,何掌柜也不清楚,只知道往北边去了。
李莲花在茶馆里听到这个消息,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地质队在这里待了大半年,往山上跑了无数次,带回一堆碎陶片和刻了古文字的瓦片。
现在忽然撤了。
不是任务结束,或许是找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晚上他把这事告诉沉舟。
沉舟正在整理白看过的病鹊案。
他已经开始独立记录脉案了,每个病饶脉象、舌诊、用方、针刺穴位都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李莲花给他订了个本子,扉页上写了“沉舟医案”四个字。
“地质队撤了。”李莲花。
“撤了?”
“一夜之间全撤了,连水电费都没结清。”
“何掌柜往北边去了。”
沉舟停下笔,“他们在南边山上找到了东西。”
“你怎么知道。”
“找了大半年没撤,现在忽然撤了。”
“不是找不到,是找到了。”
他把笔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那座烧炭窑。”
那个神秘病人南边山上有个废弃的烧炭窑,旁边有碎石头,石头缝里有汉五铢。
地质队在南边山上转了大半年,现在忽然撤往北边——
北边是更高的山,更深的林子,更接近四姑娘山的方向。
如果他们真的找到了什么,那一定是比碎陶片和古钱更重要的东西。
“不管他们找什么,”李莲花,“跟我们无关。”
沉舟没有话。
他低下头,继续记录今的脉案。
入冬后,镇上开始流传一个消息:
省里来了通知,年底要办乡村医生资格考核,连考三,笔试加实操。
码头上的挑夫们在茶馆里聊这事,这回不是走过场,是正经要考的,考上就能在卫生院挂牌坐诊,吃公家饭。
李莲花把这个消息带回莲花楼的时候,沉舟正在灶台边切药。
他把通知的内容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油印的册子。
是他前几从镇卫生院借回来的,封面印着“乡村医生培训讲义”几个字,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西医的常见病诊疗规范。
沉舟翻开第一页,上面是李莲花的字迹,在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本你先看。”
“中西医都要考,西医的部分你自己看,不懂的问我。”
李莲花,“考试分三部分。”
“笔试考基础理论和常见病辨证,实操考针灸和急救,面试考医德规范。”
“笔试你没问题——药性、配伍、脉象、穴位你都熟了。针灸也不怕。”
“急救我还没教你——心肺复苏、止血包扎、骨折固定,这些要补。”
沉舟看着那本手册。
从那起,他开始系统复习。
每上午看诊,下午李莲花抽两个时给他讲急救。
心脏按压的位置、深度、频率,止血带的绑法和松解时间,骨折夹板的固定原则。
沉舟学得很快,但这次他没有像学认药时那样一遍就过,而是反复练了很多遍。
尤其是心肺复苏——
按压深度太轻起不到作用,太重会压断肋骨,力度必须精确到分。
他在棉被上练了几,又在李莲花给他做的简易模型上练了几。
练到最后,他能闭着眼按出每分钟一百次的节奏,按压力度刚好压下五厘米。
李莲花在旁边看着,没有话,但他知道沉舟为什么练得这么拼命。
不是怕考不过。是怕有一需要用到的时候,做错了。
十二月,冬至那,镇上的考核通知正式贴出来了。
考试定在腊月十八,地点在镇卫生院。
李莲花站在公告栏前,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让沉舟的名字写在报名表上。
李莲花站在旁边,看着他写下那两个字。
“这名字,”李莲花看着沉舟把笔搁下,“是你自己写的。”
“不管考试结果怎么样,你已经是个大夫了。”
沉舟没有话。
他看着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笔画僵硬而认真,和他第一次在草纸上写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想起那个晚上——李莲花把笔递给他,他问“怎么写”。
李莲花没有直接回复他,而是拿着笔,一笔一画教他写完了这两个字。
他现在的名字。
是他自己写的。
回到莲花楼后,李莲花坐在楼前的竹椅上,沉舟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刚才从镇上带回来的复习资料。
远处码头上有人在卸货,吆喝声一阵阵传来。
河面上起了风,把竹叶吹得沙沙响。
“考完之后,”沉舟,“我想去一趟南边山上。”
李莲花抬起头。
“那座烧炭窑。”沉舟把资料搁在石墩上,短刀握在手里,“地质队在那里找到了东西。他们撤了,但东西不一定全带走。”
“我想去看看。”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身。
“那就去。”他,“考完试,我陪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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