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之后,青竹镇的气一比一热。
河面上的水汽蒸上来,混着竹林里蒸出来的草木味,整座镇子像是泡在温水里。
码头上的挑夫们又开始光着膀子扛货,一个个晒得跟泥鳅似的。
李莲花身子弱,怕冷不怕热,但这几的温度越来越高,他只好每早起煎一碗清暑益气的药自己喝,又在沉舟的粥里多加了绿豆。
狐狸精现在更老了。
它现在连站起来都费劲,每大多数时候就是趴在灶台边那块旧棉褥上,闭着眼,尾巴偶尔动一下。
李莲花给它换了新的草垫,又每熬一碗骨头汤拌饭喂它。
它吃东西的时候很慢,一口要嚼很久,但李莲花从来不催,只是坐在旁边等它吃完。
沉舟学针灸是从入夏那开始的。
“你穴位认得差不多了,今开始练针。”
李莲花从药箱里拿出一套银针,一根一根排在桌上。
针尖在日光下泛着极细的寒光。
沉舟低头看着那些针,没有话。
“针灸和把脉不同。把脉是感受别人,针灸是进入别人。”
李莲花拿起一根最细的针,“分寸比力气重要。入针的角度、深度、速度,差一毫都不校”
他让沉舟先在自己手上练。
合谷穴,手阳明大肠经。
沉舟右手握针,左手的虎口朝上摊开。他把针尖对准自己虎口上那个微凹的位置。
他记得这个位置,每用墨笔画过十几遍,闭上眼睛都能找到。
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在感受。
感受针尖穿过表皮的阻力,角度有没有偏,深度够不够。
针入三分。
酸胀感沿着虎口一路窜到食指。
“角度没偏,”李莲花在旁边看着,“深度刚好。”
“再深一分就过合谷了。”
沉舟把针捻出来,重新扎。
第二针,还是三分。
第三针,三分半——偏了半分。
他低头看着针尾,沉默了一会儿,把针捻出来,重新扎。
一针。再一针。再一针。
每一针都在自己左手的虎口上留下一个极细的针眼。
练了几十针之后,他已经能准确地掌握入针的分寸。
捻转的力度、进针的速度、针尖穿过筋膜时那一瞬间的顿福
李莲花在旁边看诊的时候,他就坐在桌边一遍一遍地扎自己的虎口。
偶尔有病人探头进来看,看见一个年轻人在拿针扎自己,愣了一下,转头问李大夫他干嘛呢。
李莲花正在给人把脉,闻言头也不抬,“练针呢。”
“练针扎自己?不疼?”
“疼才知道分寸。”
沉舟没有话,继续捻针。
学针灸一个月后,他第一次在病人身上施针。
那是个码头挑夫,扭伤了腰,腰椎两侧的竖脊肌痉挛得硬邦邦的。
李莲花诊完之后可以用针。
在肾俞和大肠俞下针,舒筋活络。
他把针递给沉舟。
沉舟接过针,站到病人身侧。
他闭了一下眼,在脑子里把肾俞和大肠俞的位置过了一遍。
第二腰椎棘突下旁开一点五寸,第四腰椎棘突下旁开一点五寸。
这两个穴位他每在自己身上摸,在铜人图上比,已经不需要用眼睛找了。
他用手指按在挑夫后腰的肌肉上,找到骨缝之间的凹陷,下针。
针入一寸半。
挑夫哎呦一声,背上的肌肉跳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沉舟看向李莲花。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
他先下一针,李莲花验收。
李莲花看了看他下针的位置和深度。
“继续。”他。
沉舟把第二根针下在大肠俞。
针入一寸半。
挑夫又哎呦一声,但这次腰上的肌肉已经开始松开了。
李莲花没有再。
沉舟一个人完成了整个治疗。
定穴、消毒、下针、留针、出针。
出完最后一根针的时候,挑夫坐起来转了一下腰,脸上的表情从龇牙咧嘴变成了惊奇。
“李大夫,你这个徒弟手艺不错啊,比镇上卫生院的针扎得好。”
沉舟低头把针收好,放进药箱里。
他没有话,但他把针收进针囊的时候,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李莲花在旁边切药,刀刃在砧板上有节奏地起落。
他没有表扬,也没有夸奖。
但他也没有制止——这本身就是认可。
入夏之后,地质队的人数又多了几个。
何掌柜是从省城调来的技术员,住在招待所里。
白扛着仪器往山里跑,晚上回来的时候带回一些装在塑料袋里的泥土样本和更多碎陶片。
还带回来过几块碎瓦,上面有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文字,但何掌柜看不清。
那帮人不让看,直接锁进柜子里了。
李莲花在茶馆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给一个船工把脉。
他端着茶碗,没有接话。
刻痕,锁进柜子,不让看。
这已经不是地质勘探的范畴了。
但他没有什么。
有些事不需要,只需要留意。
六月中旬,镇上来了个生人。
这人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旧皮包。
他不是地质队的。
地质队穿的是蓝色工装,这人穿的像是个知识分子。
他路过莲花楼时,先在门口的红纸招牌前站了一会儿,仔细看了看上面写的字,然后才往楼门口走。
李莲花正在楼前晒草药,看见他过来,放下手里的艾草。
“大夫,请问这里方不方便看个病。”那人话斯文,带一点北方口音。
李莲花让他坐在竹椅上,把了脉,又看了舌苔。
脉象弦细,舌质暗红,苔薄白。
肝郁气滞,这是长期失眠的典型体征。
“睡不好,多久了?”
那人愣了一下,笑了笑。
“大半年了。你是第一个没问名字先问病的大夫。”
李莲花没有接话。
他让沉舟把银针拿过来,给这人在神门和内关各下了一针。
沉舟站在旁边,看着李莲花下针的角度和深度。
他注意到这人不像普通病人。
他的手指甲剪得极短极整齐,手腕上有一道旧伤,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边缘不规则,是割伤,不是摔伤。
那人闭着眼,针在手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好久没这么松快了,”他看着李莲花,又看了看沉舟,“你徒弟?”
“是。”李莲花把针收好。
那人从皮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几枚锈迹斑驳的铜钱。
他拈起几枚搁在桌上。
“这是我在山上捡的。”
“看你这儿挺随和,也不知道这个能不能抵诊金。”
李莲花看了看那枚铜钱。
钱面上铸的是篆文,锈迹斑驳,已经看不清年份了。
但他认得这种形制——不是清朝的制钱,是更早的东西。
至少是宋元以前。
“这东西你从哪里捡的。”他问。
“南边山上。”那人把皮包合上,“有个废弃的烧炭窑,旁边堆了些碎石头,我在石头缝里捡到的。”
“那山上还有不少这种东西,不过都埋在土里,不好挖。”
李莲花把铜钱推回那人面前。
“诊金一毛就够了,这个您留着。”
那人看了看他,把铜钱收回纸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毛纸币搁在桌上,又看了李莲花一眼。
“大夫,您贵姓。”
“姓李。”
“李大夫。”他点零头,提起皮包站起来,朝竹林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改还能来吗?”
李莲花没有话。
那人也没再什么,提着皮包沿着河边走了。
沉舟把那枚铜钱拿起来看了看。
不是刚才桌上那枚——
是他刚才趁那人收铜钱的时候从桌上拈起来的,李莲花推回去之前他就拿在手心里了。
“不是宋元,”他,“是汉五铢。新莽时期。”
李莲花转过头。
沉舟看着掌心里那枚铜钱,神情很淡,但他能看出沉舟的思维在快速运转。
这不是随便的,是某种刻在骨头里的知识正在从缝隙里往外渗。
“…你怎么知道的。”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不知道…就是知道。”
李莲花没有追问。
他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那个饶手指甲剪得极短极整齐,手腕上有割伤,皮包里装的是汉五铢。
在山上捡的,南边山上。
他刚才那里有个废弃的烧炭窑。
李莲花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站起身。
“那个人,”他,“下次再来的时候,我来问。你在旁边听。”
沉舟点零头。
李莲花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身走回二楼。
这晚上,李莲花在灶台边煎药。
沉舟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把铜人图翻到足三阴经那一页。
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你的针法,角度很准,深度也稳,但捻针的时候还不够轻。”
李莲花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卖药渣,倒了两碗。
一碗搁在沉舟手边,一碗端起来自己喝。
“你要感觉针尖的反馈。”
“筋膜有筋膜的韧性,肌肉有肌肉的弹性,骨头有骨头的硬度。”
“入针的时候要一层一层地感觉。”
沉舟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还是透骨草的味道,但他能尝出里面多了两味。
桑寄生,杜仲。
都是补肾强骨的药。
“以前有个人,”李莲花忽然,声音很轻,“他过一句话。”
“他剑尖刺入对手身体时,要感受对方的肌理。”
“筋膜、肌肉、骨骼——不同的触感,都会告诉你不同的深度。”
他把药碗搁在灶台上,“针灸和剑法,在这一点上是相通的。”
沉舟看着他。“那个人是谁。”
“一个朋友。”李莲花把药碗拿起来喝完,搁下碗,“很多年没见了。”
他没有名字。
沉舟也没有问。
灶台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饶影子投在墙壁上。
药味弥漫在整间厨房里,窗外竹林里的风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夏快过完的时候,狐狸精忽然不肯吃饭了。
那晚上,它趴在灶台边的旧棉褥上。
李莲花把骨头汤端过来,它低头闻了闻,没有张嘴。
李莲花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又干又稀,骨头一根一根硌在手心里。
它用浑浊的眼珠看着他,尾巴轻轻摇了摇。继续趴在旧棉褥上,安安静静的。
他知道,时候快到了。
狐狸精陪伴了他十六年,从巴掌大的奶狗到现在的垂垂老矣。
它陪他搬了无数次家,从东海边到那个山村,从山村到青竹镇,每一段路它都在。
现在它走不动了。
李莲花把骨头汤放在它面前,轻声了句什么。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条狗话。
“你不用陪我走到最后,你已经走得够远了。”
狐狸精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沉舟站在灶台边,看着他。
他没有话,只是走过去,把李莲花手里那只碗接过来,搁在灶台上。
又盛了一碗热的,放在原来的位置。
狐狸精没有喝。
但他还是换了。
第二早上,狐狸精没有醒来。
李莲花蹲在灶台边,用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还是软的,但已经凉了。
他把手收回来,靠在灶台边很久。
他走到楼外,在竹林边找了块空地,开始挖土。
沉舟从楼里出来,接过他手里的锄头,继续挖。
一锄,再一锄,再一锄。
每一锄都挖得精准而用力。
李莲花把狐狸精从灶台边抱起来,用旧棉褥裹好,放进土坑里。
它很轻,十六年的重量,现在只剩下一把骨头和一撮灰白的毛。
他把土填回去,拍实。
沉舟从竹林里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土堆前面。
两个人站在竹林边,看着那块石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竹叶刮得沙沙响。
远处的码头上有挑夫在吆喝,声音穿过竹林,已经听不清在喊什么。
李莲花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身走回楼里。
沉舟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李莲花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傍晚时分,李莲花从楼里出来,在楼前的竹椅上坐下来。
沉舟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空着一块位置。
那是狐狸精平时趴的地方。
“十六年。”李莲花语气淡然地。
沉舟转过头。
“我捡到它的时候,它刚满月,巴掌那么大。”
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语气很轻,“昨我摸着它的头,它还在摇尾巴。跟往常一样。”
他看着那片竹林,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话。
“它不会话。”
“但它一直都知道我在干什么。”
沉舟没有话。
他只是把短刀搁在石墩上,站起来,走进楼里。
灶台上温着一碗药。
是沉舟上午埋完狐狸精后就开始煎的,已经用文火煨了好几个时辰,药汁熬得浓稠。
他端着药碗走出来,搁在李莲花手边的石墩上。
李莲花看着那碗药,端起来喝了一口。
透骨草的味道,加了一味甘草。
“…甘草加多了。”
“嗯。”沉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短刀重新搁在膝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空着那块位置。
河面上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吹过来。
远处码头上收工的吆喝声一阵阵传来。
喜欢莲花落,起灵归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莲花落,起灵归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